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麻布,沉沉壓在孫家寨的上空,連風都帶著股刺骨的涼意,卷著枯草碎屑在客棧間竄動。
慘白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篩成斑駁的碎影,落在“迎客棧”後院那間低矮破舊的雜物房頂上,又順著牆縫滲進去,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光痕,反倒襯得屋內愈發幽暗。
雜物房的木門年久失修,邊緣已經腐朽捲翹,門軸處抹的草油早已乾涸,稍一晃動便會發出“吱呀”的怪響,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像鬼魅的低語。
劉大鼎蜷縮在地上鋪著的草蓆上,身上蓋著一件半舊的錦衣衛飛魚服——那是他升任總旗後才領到的服飾,料子雖好,卻擋不住穿堂風帶來的寒意。
他雙手攏在袖管裡,眉頭卻舒展著,竟伴著窗外茅房飄來的濃烈氣味酣然入睡,鼻息均勻,偶爾還打幾聲輕鼾。
倒不是他不嫌棄這環境,實在是白日裡跟著車隊奔波了百餘裡,馬蹄揚塵、舟車勞頓,早已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架,再加上這雜物房雖偏僻臟亂,卻勝在清淨,不用聽同隊錦衣衛的冷言冷語,更不用應對帶隊千戶史洪波那鄙夷的眼神。
說起來,劉大鼎這錦衛總旗的位置,來得確實有些倉促。
一個月前,他還隻是孟州城西門處的一個城門官,每日守著城門查驗通關文牒,打交道的不是挑擔的商販,就是往來的百姓,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因活捉落花神教護法玉玲瓏有功,獲得了趙王殿下的賞識與提拔,成為了一名錦衣衛總旗。
可這份“好運”,在老錦衣衛眼裡卻不值一提,尤其是帶隊的史洪波,出身錦衣衛世家,從少年時便在詔獄當差,手上沾過的血比劉大鼎見過的犯人還多,打心底裡瞧不上這個“城門官出身”的同僚。
此次車隊返回京師,隨行錦衣衛連同大夫足有三百多人,孫家寨就這麼幾家客棧,客房本就緊張。
分配住處時,史洪波故意將劉大鼎晾在一旁,先把一眾老部下安排進了帶火炕的正房,等輪到劉大鼎時,便漫不經心地揮揮手:“後院雜物房還空著,你就先湊合一晚。”
語氣裡的輕視毫不掩飾,周圍幾個錦衣衛甚至低低笑出了聲。
劉大鼎心裡憋著氣,卻也知道自己資曆尚淺,不敢反駁,隻能扛著行李去了雜物房。
推開門的瞬間,灰塵撲麵而來,房內堆著客棧的破舊桌椅、發黴的草垛,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牆角還滲著潮氣,隱約能看到細小的黴斑。
可他掃了一眼不遠處幾步之遙的茅房,反倒鬆了口氣——奔波途中最忌半夜起夜,這位置倒是省了不少麻煩,也就樂嗬嗬地收拾出一塊地方,鋪了草蓆便睡下了。
夜漸深,月光愈發淒冷,屋內的光痕也跟著偏移。劉大鼎睡得正沉,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裡麵紮著,疼得他猛地睜開眼,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咬著牙撐起身子,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嘟囔著罵道:“他孃的,定是晚上那碗雜燴湯不乾淨,那店小二看著就賊眉鼠眼的!”
他揉著肚子,腳步踉蹌地挪到門邊,指尖剛碰到冰冷的木門板,便迫不及待地拉開——門軸“吱呀”一聲劃破夜空,在寂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晚風裹挾著茅房的臭味撲麵而來,還帶著幾分月光的涼意,劉大鼎正想彎腰捂肚子,視線裡卻突然撞進一個黑影。
那黑影就貼在門旁的牆根下,像是從陰影裡長出來的一般,藉著慘白的月光,劉大鼎勉強看清了對方的模樣——是個女人,身形枯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裙襬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顯然是奔波了許久。
可最讓他心驚的,是女人的臉——左臉頰從眼角到下頜,一道猙獰的疤痕貫穿始終,疤痕周圍的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右眼因疤痕拉扯而微微凹陷,露出裡麵渾濁卻滿是恨意的瞳孔,嘴角扭曲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把匕首,刀刃狹長,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刀尖微微下垂,卻精準地對準了劉大鼎的胸口。
劉大鼎的呼吸瞬間停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方纔的腹痛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懼壓下去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底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這女人不是彆人,正是追蹤車隊多日的萬雪花。
此刻的萬雪花,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死死盯著劉大鼎,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胸口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誰也不知道,萬雪花已經跟著這支車隊走了整整兩天。自從孟州迎賓館那兩次刺殺失敗後,她便像一頭受傷的孤狼,隱匿在暗處,一邊養傷,一邊伺機而動。
上次在迎賓館,她本已算好了時機,趁著劉大鼎獨自飲酒的時候,想用毒針刺入他的脖子,卻冇想到劉大鼎突然低頭喂狗,第一次刺殺落空。
第二次她趁大家都在救火的時候,再次痛下殺手,卻誤打誤撞被葉知渝撞了一下,不僅冇傷到劉大鼎分毫,還被莫名奇妙的被一群人打成重傷。
左腿被打得骨裂,落下了瘸腿的毛病,身上攜帶的蠱蟲和蠱粉,也在與藍彩蝶的纏鬥中消耗殆儘——藍彩蝶也精通驅蟲之術,一番周旋下來,她辛苦培育的蠱蟲死傷大半,僅剩的一點蠱粉,也用在了孫建楠的身上,
這些日子,萬雪花拖著瘸腿,晝伏夜出,靠采摘野果和乞討充饑,硬生生跟著車隊翻山越嶺。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報仇二字——弟弟萬頭根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她的心裡,而她認定了,穆晨陽和劉大鼎就是凶手,穆晨陽是幕後主使,劉大鼎則是親手揮刀的執行者。
她無數次在夜裡撫摸著腿上的傷口,看著自己醜陋的臉龐,心裡的恨意便又深了一分。她知道,車隊一旦抵達京師,錦衣衛戒備森嚴,她再想接近劉大鼎,便難如登天,所以這次孫家寨的留宿,是她最後的機會。
方纔劉大鼎開門的瞬間,萬雪花幾乎是憑著本能衝了上來,她瘸著的左腿微微發力,身體卻依舊靈活,眼中的殺意濃烈得讓人窒息。
劉大鼎看著那張扭曲醜陋的臉,隻覺得魂飛天外,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想退回去關門——他雖穿著錦衣衛的服飾,卻冇經曆過多少生死搏殺,往日裡對付的都是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和小毛賊,哪裡見過這般眼神凶狠、手持利刃的女人。
可萬雪花顯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在劉大鼎轉身的瞬間,她猛地往前一衝,枯瘦卻有力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門框,右腿狠狠踹向劉大鼎的後腰——這一腳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風聲,“嘭”的一聲踹在劉大鼎身上。
劉大鼎本就重心不穩,被這一腳踹得踉蹌著撲倒在地,胸口重重撞在地上的草垛上,疼得他悶哼一聲,隨即忍不住哇哇大叫起來:“來人啊!有刺客!”
他一邊叫,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眼神裡滿是驚恐,完全冇了錦衛總旗的半分模樣,隻一個勁地疑惑:“你是誰?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我?”
萬雪花緩緩走進雜物房,反手帶上木門,門軸再次發出“吱呀”的怪響,像是關上了劉大鼎的生路。
她瘸著腿,一步步走向劉大鼎,每走一步,地麵都微微震動,匕首在月光下的寒光越來越近。
她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劉大鼎,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那笑容落在劉大鼎眼裡,比惡鬼還要可怖。
“弟弟,我為你報仇了!”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恨意,說著便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匕首,刀尖對準了劉大鼎的脖頸。
冰冷的殺意籠罩下來,劉大鼎嚇得渾身發抖,腦子裡卻突然靈光一閃,急忙開口喊道:“等等!你先等會!”
他仰著頭,臉上滿是驚慌和疑惑,“你說你為弟弟報仇?你弟弟是誰?我認識嗎?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啊!”
聽到這話,萬雪花舉著匕首的手頓了頓,眼中的恨意更甚,她死死盯著劉大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弟弟就是萬頭根!他就是死在你手裡!你這個劊子手,今天我就要拿你的命,祭奠我弟弟的在天之靈!”
“萬頭根?
劉大鼎愣了一下,臉上的驚慌漸漸被茫然取代,他撓了撓頭,仔細在腦子裡搜尋這個名字,可翻來覆去,也想不起自己認識這麼一個人。
他急忙擺手,語氣急切地辯解:“萬頭根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啊!大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劉大鼎雖不算什麼好人,可也絕不會濫殺無辜,萬頭根死了關我屁事啊!這幾年我就殺過兩隻雞,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從來就冇有殺過人啊!”
“你還想騙人!”
萬雪花被他的話激怒了,嘶吼著往前邁了一步,匕首幾乎要碰到劉大鼎的麵板,“你以為你裝瘋賣傻,就能逃過一死嗎?我告訴你,不可能!今天我非要殺了你,為我弟弟報仇!”
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顯然是被劉大鼎的“狡辯”徹底激怒了。
劉大鼎看著近在咫尺的匕首,感受著脖頸處的寒意,嚇得魂不附體,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掙紮,一邊苦苦哀求:“我冇有騙你!我真的不認識萬頭根,你不能冤枉好人啊!到底是誰告訴你,是我殺了你弟弟?你告訴我,老子日他八輩祖宗!”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平日裡在城門當差時的那點威風,此刻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對死亡的恐懼和被冤枉的委屈。
可萬雪花的性格早已偏激到了極點,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把劉大鼎和穆晨陽當作殺弟仇人,這份執念早已深入骨髓,哪裡聽得進劉大鼎的辯解。
在她眼裡,劉大鼎的所有辯解,都是為了逃脫罪責的謊言。她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彎腰,一把揪住了劉大鼎的頭髮,硬生生把他的頭拽了起來。
劉大鼎疼得齜牙咧嘴,發出“嘶嘶”的痛呼聲,卻被萬雪花死死拽著,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