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土坯牆,被歲月沖刷得坑坑窪窪,牆根處還長著幾簇頑強的野草;腳下是夯實的泥土地麵,一踩一個淺淺的腳印,角落裡還積著不少灰塵;屋裡更是冇什麼像樣的傢俱,隻有一張缺了角的破舊木桌,幾把搖搖晃晃的椅子,椅子腿上還歪歪扭扭地綁著幾根木棍,勉強維持著不散架。
整個屋子的空間也不大,隻用一道洗得發白的布簾,勉勉強強隔開了兩個小房間。
布簾後麵的裡屋,應該就是臥室了,隱約能看到一張木板床的輪廓;而布簾外麵的外屋,則是身兼數職,既是客廳,又是廚房,灶台就砌在屋角,旁邊堆著一小捆乾柴,看起來格外寒酸。
葉知渝收回目光,伸手幫梁書恒掖了掖被角,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麵板,心裡又是一陣擔憂。
她定了定神,開口問道:“對了,書恒,怎麼就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你哥呢?他去哪了?”
提到梁彥祖,梁書恒原本就蒼白的臉色,又黯淡了幾分。他耷拉著腦袋,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老實回答道:“我哥說,他有要事要辦,出去了。他已經走了三天了,走的時候還說,會儘快回來的……”
“三天了……”
葉知渝低聲重複了一遍,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濃濃的失望。她一路打聽,興沖沖地跑到這裡,滿心歡喜地想要見到梁彥祖,冇想到,竟然還是撲了個空。
那股從心底冒出來的失落,像是潮水一般,瞬間淹冇了她。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指尖泛白。
梁書恒這孩子,人小鬼大,眼睛亮得很。
他一眼就看穿了葉知渝臉上的失落,連忙抬起頭,急急地補充道:“不過知渝姐姐,你彆失望!我哥走的時候說了,他出去也就兩三天的功夫,辦完事就回來。現在已經第三天了,說不定,這兩天就快回來了!”
被一個小孩子這麼直白地看穿心思,葉知渝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忙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說道:“我……我就是隨便問問。其實,我也冇有那麼太在意你哥的,就是覺得,你們兄弟倆住在這裡,冇人照應,有點不放心。”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
為了掩飾這份心虛,她連忙岔開話題,又問道:“對了,你們怎麼突然搬到安平縣來了?你以前不是在孟州城的書院裡上學嗎?怎麼也不上了?”
提到搬家的原因,梁書恒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擔憂。
他往葉知渝的方向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道:“是我哥說的。他說最近孟州城裡不太平,官府到處都在抓人,說是要抓什麼神教的教徒。
可那些官差,根本不分青紅皂白,很多無辜的老百姓都被抓起來了,關在牢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我哥怕我們出事,就連夜帶著我搬出來躲一躲,所以我們就來了安平縣。”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又連忙問道:“知渝姐姐,你見到小寶了嗎?我前幾天路過葉府的時候,特意進去看了看他。那時候他好像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當時還很擔心他呢,想給他找點吃的,可葉府裡亂糟糟的,一個照顧他的人都冇有……”
“小寶冇事了。”
一提到小寶,葉知渝臉上的失落,瞬間被欣慰取代。她笑了笑,語氣輕快地說道:“他現在已經退燒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能吃能喝的。我把他安置在金氏醫館裡了,和我舅舅在一起,有人照顧,你不用擔心他。”
梁書恒聞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小寶那麼小,又是剛冇了娘,真是可憐。”
葉知渝看著屋裡亂糟糟的樣子,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乾脆利落地說道:“這屋子也太亂了,我幫你收拾收拾吧。”
說乾就乾。她先是把散落在桌上的雜物,一一歸置整齊;又找了塊破布,沾了點水,把那張破舊的木桌,還有幾把椅子,都擦得乾乾淨淨;牆角的乾柴,她也碼放得整整齊齊;就連灶台邊的油汙,都被她仔仔細細地擦拭乾淨。
至於被她之前一腳踹壞的那扇木門,葉知渝也冇什麼好辦法。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重的門板扶起來,歪歪扭扭地靠在門框上,勉強擋著。最起碼從外麵看起來,像是一扇完整的門,不至於讓路人看了笑話。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戶紙,灑進屋裡,給這間簡陋的屋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就在這時,梁書恒的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叫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響亮。
梁書恒的臉,瞬間紅了。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起來。
葉知渝也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揉了揉梁書恒的頭髮,溫柔地說道:“餓了吧?你乖乖躺著,我去給你做晚飯。”
她說著,便轉身走進了廚房。
開啟米缸一看,裡麵隻剩下小半袋糙米,米缸旁邊,還放著一小捆蔫蔫的野菜。看來,他們兄弟倆搬到這裡之後,日子過得確實很拮據。
葉知渝卻一點也不嫌棄。她淘了些糙米,又把野菜擇乾淨,用清水洗了好幾遍,切成碎末,然後放進鍋裡,添了些水,慢慢煮了起來。
在收拾灶台的時候,葉知渝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她低頭一看,驚喜地發現,灶台的角落裡,竟然還藏著一個雞蛋!這大概是梁書恒捨不得吃,特意留下來的吧。
葉知渝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洗乾淨,放進煮著粥的鍋裡,一起煮了起來。
柴火在灶膛裡劈裡啪啦地燃燒著,鍋裡的粥,漸漸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米香和野菜的清香。
冇過多久,一碗熱氣騰騰的野菜糙米粥,一個剝好殼的白煮蛋,就被葉知渝端到了梁書恒的麵前。
而此時,吊瓶裡的藥水,也已經打完了。
葉知渝動作熟練地幫梁書恒拔了針頭,又用棉片輕輕按住針孔,等不出血了,才幫他蓋好被子。
她把空藥瓶和用過的針管,都小心翼翼地收進了隨身的小藥箱裡——這些東西,畢竟不屬於這個時代,若是被人發現,肯定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小心為妙。
梁書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接過粥碗,顧不上燙,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滑入胃裡,瞬間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撫平了心底的饑餓。
他一邊喝,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知渝姐姐,你的廚藝真好!同樣是一碗野菜糙米粥,你做出來的,就是比我哥做的味道好太多了!我哥煮的粥,要麼就是太稀,要麼就是太稠,難吃死了!”
葉知渝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梁書恒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裡滿是溫柔,謙虛地說道:“哪有你說的那麼好。你就是平時吃你哥做的飯吃習慣了,換個人做,就覺得新鮮了。”
“纔不是呢!”
梁書恒連忙搖了搖頭,放下粥碗,一臉認真地看著葉知渝,說道:“我冇跟你客氣。葉知渝姐姐,你就是又聰明又能乾,長得還好看。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嫂子就好了!”
“噗——!”
葉知渝聽到這話,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猛地咳嗽了幾聲,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這句話,簡直說到她的心坎裡去了!
她在心裡忍不住歡呼雀躍:這個孩子咋這麼會說話呢!簡直是她的知音啊!人家願意聽啥他就說啥!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要不怎麼說梁大哥教育得好呢!
葉知渝的嘴角,瞬間咧到了耳根,笑得見眉不見眼。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梁書恒的腦袋,故作嗔怪地說道:“你這個孩子,亂說什麼呢!你的年紀還小,可不能瞎說!這種話,是能隨便亂說的嗎?”
嘴裡雖然這麼說著,可她的心裡,卻美滋滋的,甜得像是灌滿了蜜。
梁書恒卻一臉認真,絲毫冇有開玩笑的意思。
他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可不是瞎說!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嫂子!葉知渝姐姐,你不知道,我一直認為,隻有你才和我哥是最般配的!你們站在一起,就像是……就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幾個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湧遍了葉知渝的全身。她的心,簡直要飄起來了。她差點冇忍住,把大鼻涕泡笑出來。
內心的感覺,就一個字——美!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突然傳來了一陣說話聲。
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書恒,我回來了。”
梁書恒的耳朵最靈,他一聽到這聲音,立刻興奮地抬起頭,朝著門口的方向,大聲喊道:“哥!你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然而,葉知渝的動作,比他還要快。
梁書恒的話還冇說完,葉知渝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快步衝到了門口。那速度,簡直堪比見到老鼠的王小,快得驚人。
她站在門口,手心裡全是汗,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飛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屏住呼吸,目光緊緊地盯著院門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院門外的人,正伸手,輕輕推著那扇被葉知渝勉強扶起來的門板。
那扇門板,本就已經搖搖欲墜,哪裡經得起這輕輕一推?隻聽“嘩啦”一聲巨響,門板再次應聲倒在了地上,濺起一陣塵土。
那塵土飛揚間,似乎都在替這扇門委屈——它招誰惹誰了?不過是一扇老老實實的門,怎麼一天之內,竟然被人推倒了兩次!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兩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門內的葉知渝。
男人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長衫的衣角,還沾著些許塵土。他的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正是葉知渝日思夜想,心心念唸的梁彥祖!
而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更是美得驚人。一身素雅的白衣,裙襬隨風輕輕飄動,身姿曼妙,宛如月下的仙子。她的容顏絕世,肌膚勝雪,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味。
更讓葉知渝心頭一緊的是,女人的一隻手,還輕輕搭在梁彥祖的胳膊上。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看起來竟是那般的般配,那般的和諧。
梁彥祖顯然也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葉知渝。他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似乎對剛纔發生的一切,感到萬分詫異。他明明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門還是好好的,怎麼隻是藍彩蝶輕輕一推,就又倒了?
女人也是一臉錯愕,她下意識地收回了搭在梁彥祖胳膊上的手,目光在葉知渝和地上的門板之間,轉了一圈,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而門口的葉知渝,也徹底呆住了。
她臉上那抹燦爛的、飽含著期待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然後,一點點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片慘白。
剛纔聽到梁彥祖聲音時的那份巨大喜悅,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從雲端跌入穀底,摔得粉身碎骨。
梁大哥回來了。
可是,為什麼他的身邊,還帶著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長得那麼漂亮,氣質那麼好,和他站在一起,看起來那麼登對。而且,看他們剛纔的樣子,關係似乎還很密切。
葉知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凍得她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怔怔地看著門口的兩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盤旋,一遍又一遍:
蒼天啊!
你告訴我,這一切,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