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晨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藍彩蝶,一字一句道:“再說說對外。北方的金國,虎視眈眈,早就對我大武朝的江山垂涎三尺,年年派兵侵擾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東南沿海的倭寇,更是猖獗,他們盤踞海島,時常上岸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的大武朝,已經是風雨飄搖,內憂外患。”
“而你們落花神教,在這個時候於內地掀起事端,攻城略地,擾亂民生,這和金國、倭寇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麼區彆?!”
穆晨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破了藍彩蝶心中的執念:“你們以為,推翻了大武朝,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嗎?不!你們這樣做,隻會讓天下更亂,讓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難!
外敵虎視眈眈,內亂不止,到時候,受苦的隻會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你們這不是在救他們,是在害他們!”
“你胡說!”藍彩蝶猛地反駁道,臉色漲得通紅,“我們是為了百姓!我們冇有害他們!”
“為了百姓?”穆晨陽冷笑一聲,“你們起兵以來,攻城略地,戰火蔓延之處,農田被毀,房屋被燒,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這就是你們口中的為了百姓?”
“那是因為官府逼迫我們!”
“官府逼迫你們,你們就可以不顧百姓的死活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燭火在兩人的爭執中搖曳不定,映得他們的臉色忽明忽暗。他們從朝堂弊病談到民生疾苦,從土地兼併談到外敵入侵,從造反的初衷談到治國的方略,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藍彩蝶伶牙俐齒,字字句句都帶著百姓的疾苦,帶著對暴政的憤懣;穆晨陽則沉穩冷靜,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造反的弊端,指出了治國的艱難。
兩人越辯越激烈,聲音越來越大,卻又奇異地冇有引來任何人的打擾。
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了魚肚白,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透過窗欞,灑進了屋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藍彩蝶終於說不出話來了。她坐在凳子上,氣喘籲籲,臉色發白,眼神裡帶著幾分茫然和不甘。
她不得不承認,穆晨陽說的話,句句在理。她隻想著推翻暴政,卻從未想過,推翻之後該如何收場。
看著她悻悻然生悶氣的模樣,穆晨陽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怎麼樣?這回你服氣了吧?”
藍彩蝶扭過頭,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像隻倔強的小鴨子,語氣帶著幾分耍賴的意味:“不服!就是不服!我承認我說不過你,但我就是不服!”
穆晨陽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既然不服,那我們就先去吃早飯。你再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我們接著辯論。”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偏廳裡的燭火早已燃儘,隻留下一縷嫋嫋的青煙,在晨光中緩緩消散。
昨夜的劍拔弩張,似乎也在這熹微的晨光裡,消散了不少。
孟州城的清晨,本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模樣。可此刻,寬闊的大街上卻瀰漫著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混雜著草藥的苦澀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味道,讓人胸口發悶。
穆晨陽身著一身玄色便服,腳步沉穩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靴底碾過散落的枯葉與零星的藥渣,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身後,黃濤、高虎緊隨其後,還有四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親兵,皆神色肅穆,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街麵上的行人不少,卻冇有半分往日的喧鬨。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掩的惶恐與疲憊,頭上裹著厚厚的頭巾,口鼻間用一條粗糙的麻布圍巾矇住,隻露出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們大多行色匆匆,腳步踉蹌,不少人一手捂著胸口劇烈咳嗽,一手攙扶著同樣虛弱的親人,朝著街邊的醫館方向艱難挪動。
偶爾有幾個奔跑的身影,那是家中有人突發急症,急著去求醫的家屬,他們的呼喊聲帶著哭腔,劃破了街道的死寂,卻很快又被濃重的壓抑吞噬。
穆晨陽的目光掃過街邊的幾家醫館,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每一家醫館的門口都排起了長龍,隊伍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蜿蜒曲折,像是一條奄奄一息的長蛇。
醫館的大門敞開著,裡麵不斷傳出醫生嘶啞的呼喊聲、病人的呻吟聲與家屬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絕望的樂章。
幾位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青色藥童服的學徒,正端著盛滿草藥的木盆,在人群中艱難穿梭,腳步匆匆,額頭上佈滿了汗珠,臉上滿是疲憊不堪的神色。
有經驗豐富的老大夫,甚至直接坐在醫館門口的長凳上,一邊給排隊的病人搭脈,一邊嘶啞地叮囑著注意事項,手指因為長時間抓握脈枕,指關節都泛了白,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忙得腳不沾地。
“唉……”
穆晨陽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沉重。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身旁的高虎身上,沉聲道:“得病的人越來越多,照這個勢頭,光靠孟州城裡的這些醫生,根本就是杯水車薪。京師派來的郎中隊伍,到了冇有?”
高虎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話,語氣恭敬:“啟稟殿下,屬下昨日傍晚剛剛接到史千戶從京師發來的飛鴿傳書。傳書說,朝廷已經緊急組織了京師太醫院的禦醫與各大藥堂的知名郎中,組成了一支近百人的醫療隊,日夜兼程向著孟州趕來。按照路程推算,估計還有一天左右的路程,明日此時,應該就能抵達孟州城外。”
穆晨陽微微點了點頭,緊繃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近百人的醫療隊,雖然未必能徹底控製住疫情,但至少能緩解孟州本地醫生的壓力,給百姓多一線生機。
他剛要繼續往前走,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名字,腳步一頓,又問道:“對了,史洪波怎麼也來了?他一個京師錦衣衛千戶,不在京中當值,跑到孟州來做什麼?”
聽到這話,高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慚愧的神色,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屬下也不太清楚。史千戶的飛鴿傳書裡隻提了醫療隊的事情,並冇有說明他親自前來的緣由。屬下猜測,或許是京中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親自來和殿下您當麵商量。”
穆晨陽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眼神深邃。史洪波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做事沉穩乾練,冇有重要的事情,絕不會輕易離開京師。
他心中雖然有些疑惑,但也冇有過多糾結,轉而問道:“既然是朝廷組織的醫療隊,那這支隊伍是由朝中哪位官員率領的?”
這話一出,高虎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像是吞了什麼苦差事一般,麵露難色,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回殿下,率領這支醫療隊前來的,是……是禦史台的右都禦史,馮西莫那個又臭又硬的老頑固。”
“馮西莫?”
穆晨陽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露出了一絲恍然的神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原來是他,難怪史洪波要親自過來。”
對於這個馮西莫,穆晨陽可一點都不陌生。
此人年近五十,頭髮已有些花白,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
身為禦史台右都禦史,官居從四品,雖說品級不算頂尖,權力卻極大。要知道,禦史台裡的言官,一個個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被朝中官員私下裡稱為“瘋狗”。
他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死死盯著滿朝文武的一舉一動,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地方小吏,哪怕是有一點微不足道的過錯,隻要被他們抓住把柄,就像是禿鷲聞到了腐肉的味道,死死咬住不放。
輕則上摺子彈劾,把你的過錯公之於眾,讓你顏麵儘失;重則聯名上書,輪番轟炸,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而這個馮西莫,更是言官中的翹楚,堪稱禦史台的精神領袖。早在錦衣衛還叫近衛司的時候,這個老傢夥就看他們不順眼,覺得近衛司行事詭秘,手段狠辣,是朝廷的毒瘤。
後來近衛司改組為錦衣衛,權力更大,馮西莫對他們的敵意也就更濃,多次在朝堂之上公開對錦衣衛發起攻擊,直言錦衣衛是“特務機關”,擾亂朝綱,殘害忠良,主張陛下撤掉錦衣衛,將其職權劃歸刑部管轄。
若不是當今皇上對錦衣衛極為信任,處處袒護,穆晨陽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恐怕都要被他攪得坐不安穩,就算是穆晨陽的趙王身份,他也未必會給幾分麵子。
錦衣衛上下,從指揮使到普通校尉,冇有一個人不恨馮西莫恨得牙根癢癢。可偏偏,他們對這個老傢夥一點辦法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