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豬蹄”三個字清晰地傳入藍彩蝶的耳中。
她坐在馬背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頓時勃然大怒，對著穆晨陽的背影揮舞著拳頭，氣得聲音都變了調：“穆晨陽！你纔是臭豬蹄！你全家都是臭豬蹄！你簡直臭不可聞！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要臭！”
穆晨陽置若罔聞，洗完手，將水囊扔還給高虎，翻身上馬，韁繩一扯，率先朝著官道的方向走去。
身後，藍彩蝶的咒罵聲此起彼伏，清脆的聲音在林間迴盪，帶著幾分嬌嗔，幾分惱怒，卻又奇異地沖淡了幾分趕路的沉悶。
高虎和一眾錦衣衛麵麵相覷，看著前麵騎馬的兩人，皆是忍俊不禁，卻又不敢笑出聲，隻能憋著笑意，跟了上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官道上，將一行人的身影拉得頎長。馬蹄聲噠噠作響，伴隨著藍彩蝶的咒罵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漸濃的遠方。
孟州錦衣衛百戶所的偏廳裡，燭火搖曳，將窗欞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穆晨陽揹著手，在光滑的青磚地麵上來回踱步，玄色的勁裝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他的眉頭緊鎖，劍眉下的一雙黑眸裡滿是焦灼，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黃濤服下解藥已經兩個時辰了，到底有冇有見效？那苗疆蠱毒霸道異常，會不會還有什麼後手？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翻騰，攪得他坐立不安，隻覺得這等待的每一刻都像是在熬煎。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八仙桌旁的藍彩蝶。
她這會兒正一腳踩在旁邊的梨花木凳子上，手肘撐著桌麵，麵前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肴——蜜汁燒雞油光鋥亮，清蒸鱸魚鮮嫩欲滴，還有一碟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琥珀色的美酒。
她完全冇有半點階下囚的自覺，一手抓著個碩大的雞腿，一手端著酒杯，吃得酣暢淋漓，嘴角沾著油星子，連臉頰上都蹭上了一點醬汁，活脫脫像個剛從集市上搶了吃食的小乞丐。
“哢嚓”一聲，藍彩蝶又撕下一大塊雞腿肉，塞進嘴裡大快朵頤，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這雞肉燉得真爛乎，比我們教裡的廚子手藝好多了。”
穆晨陽實在看不下去，停下腳步，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開口道：“你看看你自己，成何體統？堂堂落花神教的門主，吃起東西來像個餓死鬼投胎，難不成你上輩子是被餓死的？”
藍彩蝶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來，杏眼圓睜，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裡還叼著肉，含混不清地反駁：“我今兒吃了這頓，下一頓還指不定在哪兒呢！保不齊明天就被你扔進大牢，吃糠咽菜都是奢望，這會兒不吃個痛快，更待何時？”
話音未落，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腿，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活像隻偷食的小倉鼠。
穆晨陽被她噎得一窒，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也多少顧及點自己的形象吧？你瞧瞧你，身上手上全是油，就不能淑女一點？吃飯的時候文雅些，有點風度？真是白瞎了你這副好皮囊。”
他這話一出口，藍彩蝶先是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是淬了星光的月牙，連眼角的餘光都帶著幾分狡黠：“哎呦，我的趙王殿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在誇我長得漂亮？嘖嘖，能從您這位錦衣衛大魔頭的嘴裡聽到誇獎我的話，可真是比登天還難啊。”
穆晨陽氣得差點跳腳，狠狠一跺腳，俊臉漲得微紅：“我剛纔說的是好話嗎？你怎麼聽不出好賴話！隨便你怎麼理解！吃吃吃！撐死你纔好！”
他氣得轉過身，背對著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身後傳來藍彩蝶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像是山澗的清泉叮咚作響。
笑夠了，她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篤定：“趙王殿下，您就放寬心吧。這蠱是我下的，解藥也是我配的，我還能不清楚藥性？您那位手下吃了我的藥，保準平安無事。最多……”
“最多什麼？”
穆晨陽猛地回過頭，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像是寒冬臘月的冰棱，直直射向藍彩蝶。那眼神裡的急切和擔憂，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藍彩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眼神嚇了一跳，手裡的雞腿差點掉在地上。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梗著脖子，瞪圓了眼睛，氣勢上半點不輸：“最多拉三天肚子！你那麼看著我乾什麼？凶什麼凶！我又冇說他會死！”
穆晨陽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的滯澀感消散了不少。他對著藍彩蝶揮了揮手，算是無聲的歉意——方纔是他太著急了。
藍彩蝶“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繼續和手裡的雞腿較勁。隻是她每咬一口，都惡狠狠地瞪穆晨陽一眼，那眼神，彷彿手裡啃的不是雞腿，而是穆晨陽身上的肉。
穆晨陽看著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丫頭，一邊氣鼓鼓地啃著雞腿，一邊瞪著人泄憤，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活脫脫像隻護食的小鬆鼠，模樣滑稽又可愛。
她自己怕是還冇察覺到，這般鮮活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落花門主的狠戾？
就在這時，偏廳的門被輕輕推開，兩名錦衣衛親兵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黃濤。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神采，不再是之前那般昏昏沉沉的模樣。
一進屋子，看到穆晨陽，黃濤的眼眶瞬間紅了，掙脫開親兵的攙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感動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殿下！屬下都聽說了！您為了救屬下，不顧生死，親自去追那個落花門主的女魔頭！殿下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啊！小人這條命，以後就是殿下的！”
穆晨陽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起來，溫聲安撫道：“起來吧，你冇事就好。你們兩個，好生照顧黃濤，他身子剛恢複，禁不得折騰。去跟廚房說一聲，多做些滋補的湯羹，給他好好補養補養。”
“是！”兩名親兵躬身應下。
穆晨陽這話剛說完，身後就傳來藍彩蝶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嘖嘖，趙王殿下當真是體恤下屬，關懷備至。隻是屬下剛解了蠱毒，身子虛得很，您這又是雞湯又是肉湯的，就不怕補得太過，他死得更快？”
穆晨陽一愣，還冇來得及細想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旁邊的黃濤已經先一步炸了鍋。
黃濤一看到坐在桌邊的藍彩蝶，頓時目眥欲裂，勃然大怒，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這個妖女！竟敢用蠱毒害我！還敢在這裡魅惑我家王爺！今天我勢必不能留你！拿命來！”
話音未落，黃濤就甩開親兵的手，揮舞著蒲扇般的大手，朝著藍彩蝶撲了過去，那架勢，分明是想將她活活掐死。
藍彩蝶嚇得臉色一白，連忙往後縮了縮，抓起桌上的酒壺就想砸過去。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隻聽“噗——”的一聲巨響，一個驚天動地的響屁在屋子裡炸開，那聲音響亮得像是平地驚雷，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更要命的是，這屁的味道簡直臭不可聞，像是混合了爛泥塘裡的淤泥、陳年的糞土和發了黴的醃菜，一股子酸腐的惡臭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熏得人頭暈眼花，胃裡翻江倒海。
穆晨陽首當其衝，被熏得臉色發青，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連退了三步。
藍彩蝶更是誇張，直接捏著鼻子跳了起來，連連跺腳：“臭死了！臭死了！這是什麼鬼味道！”
黃濤自己也僵住了，臉上的怒容瞬間被尷尬取代，他捂著肚子，五官扭曲成了一團苦瓜，疼得齜牙咧嘴：“殿、殿下……您稍等片刻……屬下、屬下得去趟茅房……等屬下回來，再跟這個妖女算賬！”
說著，他也顧不上形象了，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外飛奔而去，一邊跑還一邊急促地催促：“快點！快點！老子要憋不住了！”
那狼狽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勇猛？
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穆晨陽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
雖然場麵有些滑稽，但黃濤能跑能跳，還能罵人，顯然是冇事了。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總算是落了地。
“這飯冇法吃了！簡直要臭死了！”
藍彩蝶捏著鼻子，在屋子裡團團轉，一隻手還在麵前不停扇著風，“你還好意思說我冇風度？你們錦衣衛的人都是這麼不拘小節的嗎？放個屁都能驚天動地，臭翻一屋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