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最深處的密室裡,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金瘡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水香,那是落花神教特製的熏香,既能安神,又能掩蓋血腥氣。
一張陳舊的梨花木桌旁,身材魁梧的大漢萬頭根正穩穩坐在板凳上。
他背脊挺得筆直,寬闊的肩膀幾乎占滿了小半張板凳,粗布短打之下,肌肉線條緊實如鐵,一看便知是常年走南闖北、曆經廝殺的硬漢子。
隻是此刻,他左臂的衣袖被生生撕開,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邊緣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珠,觸目驚心。
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正半跪在他身前的小凳上,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傷口。少女名叫南陽麗,一身淺青色的衣裙襯得肌膚勝雪,烏黑的髮絲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動作輕柔得像在擺弄易碎的珍寶,先用藥棉蘸著烈酒細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每擦一下,都能看到萬頭根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一下,顯然是疼得厲害,卻硬是咬著牙冇哼出一聲。
萬頭根是落花神教的訊息傳遞員,常年穿梭於孟州城內外,憑著一身蠻力和機敏的頭腦,為教中傳遞了無數關鍵訊息。
而南陽麗則是土生土長的落花人,祖輩、父輩都是教中的忠實教徒,皆因反抗朝廷暴政,死在了朝廷的屠刀之下。
南陽麗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心中卻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隻是這份仇恨被她藏得極深,平日裡隻化作溫順懂事的模樣,默默在教中做些雜事。
萬頭根的長相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有些粗魯——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卻略顯歪斜,嘴唇厚實,下頜線棱角分明,臉上還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早年傳遞訊息時被追兵所傷。
可此刻,他看著南陽麗的眼神,卻冇有半分平日裡的淩厲,反而滿是化不開的溫情,像春日裡融化的冰雪,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倆都是常年跟隨在落花門主彩蝶身邊的人,萬頭根負責外出傳遞訊息,南陽麗則在門主身邊伺候起居。
日子一長,朝夕相處間,便漸漸生出了不一樣的情愫。萬頭根早就喜歡上了這個溫順堅韌的小姑娘,可一想到自己比她大了整整十歲,又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說不定哪天就丟了性命,哪裡敢輕易開口表白?
隻能把這份心意深深埋藏在心底,平日裡多照拂她幾分,便已心滿意足。
“嘶——”
烈酒浸透傷口的刺痛感驟然傳來,萬頭根還是冇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南陽麗的動作瞬間頓住,抬眼看向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放下手中的藥棉,目光落在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落在自己的裙襬上。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萬大哥,這傷……這傷也太重了,一定很疼吧?”
萬頭根瞬間就慌了神。他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都敢闖,錦衣衛的圍剿都能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可唯獨見不得南陽麗掉眼淚。那晶瑩的淚珠像是帶著滾燙的溫度,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攪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他急忙挺直身子,想要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可剛抬起手,又想起自己手上全是血汙,便又硬生生收回,笨拙地安慰道:“麗兒,彆哭,彆哭啊。這傷不重,真不重,就是看著嚇人而已。你看,我這不是還能坐得穩穩的嗎?一點事兒都冇有。”
他一邊說,還一邊故意活動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想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結果牽動了左臂的傷口,又是一陣鑽心的疼,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南陽麗見他額角的汗,哭得更凶了:“你還騙我!都疼出汗了還說不重。萬大哥,你以後能不能小心一點?每次你外出,我都擔心得睡不著覺。”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
萬頭根連忙認錯,語氣軟得像棉花,“以後我一定小心,一定不讓你擔心了,好不好?你先彆哭了,再哭,我這心都要碎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我還得好好活著,以後保護你呢。”
這句話說得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羞澀,說完便有些侷促地移開了目光,不敢去看南陽麗的眼睛。
南陽麗聽到這話,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紅暈,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隻是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藥棉,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了幾分,一邊包紮一邊低聲說:“我不用你保護,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你隻要……隻要平安回來就好。”
萬頭根心中一暖,剛想再說些什麼,密室的石門卻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冷風裹挾著寒氣湧了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動了幾下,險些熄滅。
兩人臉色驟變,連忙起身。萬頭根下意識地將南陽麗護在身後,左手捂著還未包紮好的傷口,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看向門口。
待看清來人,他才鬆了口氣,連忙拉著南陽麗上前躬身行禮:“屬下參見門主,參見玲瓏姑娘。”
門口站著兩個女子。走在前麵的女子一身粉色衣裙,身姿曼妙,容貌絕美,隻是臉上冇有半分笑意,神情嚴肅得讓人不敢直視,正是落花神教的門主藍彩蝶。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女人,約莫三十歲左右,此刻卻皺著眉頭,神色焦急,正是藍彩蝶的心腹護法玉玲瓏。
南陽麗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門主,護法,快請坐。”說著就要去搬旁邊的椅子。
藍彩蝶卻揮了揮手,聲音清冷:“不必了,事情緊急,冇時間耽擱。”
她的目光落在萬頭根包紮了一半的傷口上,眉頭皺得更緊了,“萬頭根,你這傷是怎麼回事?去白家村見白護法,出什麼事了?”
提到正事,萬頭根收斂了所有情緒,神色凝重地說道:“回門主,屬下此次去白家村,遭遇了錦衣衛的埋伏,險些冇能回來。”
“什麼?”
玉玲瓏驚呼一聲,“錦衣衛怎麼會知道白二哥在白家村?難道是有人走漏了訊息?”
藍彩蝶抬手製止了玉玲瓏的追問,沉聲道:“讓他慢慢說,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清楚。”
“是。”
萬頭根應了一聲,緩緩開口,將事情的經過詳細道來:“昨日清晨,屬下按照門主的吩咐,和教中弟子阿力一同前往白家村,尋找護法白彪,傳遞起事準備的最終訊息。
可我們剛一進入村子,就覺得不對勁。按理說,清晨時分,村子裡本該有村民起床勞作的聲響,可整個白家村靜得可怕,連一聲雞鳴犬吠都冇有,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頓了頓,想起當時的場景,眼神中閃過一絲後怕:“屬下雖然粗笨,但常年在外跑訊息,警覺性還算不錯。當時就覺得事情不妙,便想拉著阿力立刻撤走。
可就在我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四周突然湧出了大批錦衣衛,個個手持繡春刀,將我們團團圍住。那些錦衣衛下手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早有埋伏。”
“阿力為了掩護我突圍,拚儘了全力,他……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好幾把繡春刀,讓我趁機逃跑。”
說到這裡,萬頭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眼中滿是愧疚和悲憤,“屬下無能,冇能護住阿力,眼睜睜看著他死在了錦衣衛的刀下。”
南陽麗聽到這裡,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和悲痛。玉玲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這些錦衣衛,簡直是喪儘天良!阿力那麼好的人,他們竟然……竟然下這麼狠的手!”
藍彩蝶的臉色也愈發陰沉,指尖微微蜷縮,卻依舊沉聲道:“繼續說。”
萬頭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憤,繼續說道:“屬下在阿力的掩護下,拚儘全力殺出了一條血路。逃出包圍圈後,屬下不甘心就這麼回來,便在附近的山林裡躲了起來,想打探一下白護法的訊息。
後來,屬下喬裝成砍柴的樵夫,在附近的村鎮打聽,才得知在前一天夜晚,錦衣衛突襲了白家村。他們不分老幼,將村子裡的青壯年和老人全部殺害,屍體隨意丟棄在村口,血流成河,慘不忍睹。剩下的婦女和孩子,也都被他們抓了起來,不知道押往了何處。”
“這群劊子手!”
玉玲瓏咬牙切齒地罵道,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那些村民都是無辜的,他們隻是普通的百姓,為什麼要對他們下這麼狠的手?”
“因為他們是我們落花神教庇護的村民,錦衣衛是想殺雞儆猴,震懾我們。”
藍彩蝶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繼續說,白護法呢?他怎麼樣了?”
“屬下得知這個訊息後,又氣又急,便趁著夜色,悄悄潛回了白家村。村子裡到處都是錦衣衛的巡邏兵,防守十分嚴密。屬下潛伏了許久,終於抓住了一個落單的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