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攬月樓------------------------------------------,攬月樓。,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是金陵城裡最負盛名的酒樓。每逢詩會,江南文人才子便雲集於此,吟詩作賦,附庸風雅。今日更是如此——攬月樓外的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畫舫停了數十艘,船伕們撐著竹篙擠作一團,叫罵聲此起彼伏。岸邊的柳樹下停滿了各色馬車,轎伕和車伕們蹲在樹蔭裡嗑瓜子閒扯,時不時往攬月樓的方向張望一眼。,一眼便看見了攬月樓門前那麵丈餘高的杏黃旗,旗上繡著四個大字——金陵詩會。“嘖,排場倒是不小。”他搖著摺扇,嘴角掛著一抹吊兒郎當的笑意,邁著四方步往樓裡走。晴兒跟在他身後,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衫裙,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清清爽爽的,像三月裡剛冒尖的嫩柳芽。她懷裡抱著一個靛藍色的布包,裡麵裝著筆墨紙硯——公子今日是來參加詩會的,這些文房四寶自然要備齊。,見蘇慕白這身花枝招展的打扮,又見他身後隻跟著一個小丫鬟,臉上便帶了幾分輕慢。其中一個伸手一攔:“這位公子,今日攬月樓有詩會,須得有請帖才能入內。”,隨手往那小廝懷裡一丟。,臉色頓時變了——帖子上寫的名字是“蘇慕白”,落款處蓋的竟是江南織造局的印。江南織造局背後站的是三皇子,這張帖子的分量,可比尋常詩會的請帖重多了。“原來是蘇公子,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公子請、請——”小廝連忙彎腰賠笑,雙手將帖子奉還。,搖著摺扇邁步進了門。。正中擺著一張丈餘長的紫檀木長案,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旁邊擱著筆墨硯台,顯然是今日詩會的主台。四周圍著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正拿眼打量著每一個進門的人。,那些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喲,這不是蘇公子嗎?”“哪個蘇公子?”“安國公府那位啊,就是前些日子被太傅府退婚的那個。”“嘖嘖,原來是他。他怎麼也來了?”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嗡嗡,蘇慕白充耳不聞,徑直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晴兒忙不迭地取出筆墨紙硯在桌上擺好,又從小二手裡接過茶壺,給蘇慕白斟了一杯。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細白的手腕在茶煙中若隱若現,像一截嫩藕。
蘇慕白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廳。
然後他看見了趙元朗。
鎮北侯世子坐在大廳正中央最好的那張桌子後麵,身旁圍著四五個錦衣公子,一個個都在爭著跟他說話。趙元朗生得倒也端正,濃眉大眼,鼻梁挺直,身形高大魁梧,穿著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嵌紅寶石的革帶,通身的派頭十足。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誌得意滿的模樣。
而坐在他身側的,正是上官晴兒。
蘇慕白的目光在上官晴兒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一襲水藍色的薄紗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輕羅廣袖衫。薄紗層層疊疊,隱約透出裡麵雪白的中衣,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精緻如玉的鎖骨,和胸前那道若隱若現的溝壑。腰間束著一條銀絲鸞鳥紋腰帶,將那盈盈一握的纖腰勒得極緊,愈發襯得身段玲瓏起伏。青絲梳成隨雲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簪頭雕成一朵半開的蘭花,清雅中透著一股子冷傲。
她的容貌依舊是那般冷豔逼人——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鼻梁挺秀,唇色嫣紅。端坐在那裡,周圍的鶯鶯燕燕都被她壓得失了顏色。
蘇慕白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不變。
上官晴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目光恰好與蘇慕白撞在一處。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紅唇抿緊,隨即移開了視線,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
倒是趙元朗注意到了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瞧見了坐在窗邊的蘇慕白。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喲,這不是蘇兄嗎?”趙元朗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聲音大得讓半個大廳的人都聽見了,“蘇兄今日怎麼也有雅興來參加詩會?莫不是上回輸了不服氣,這回打算扳回一城?”
他身後的幾個錦衣公子跟著笑起來。
蘇慕白靠在椅背上,摺扇輕搖,笑吟吟地看著他:“趙兄這話說的,詩會嘛,重在參與,輸贏有什麼要緊?再說了,上次趙兄那首‘梅花香自苦寒來’,兄弟我至今記憶猶新,確實是好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像是在恭維,可細細一品,又好像什麼都在說。趙元朗臉上那首詩本就是從古人那裡化用來的,經不起推敲,此刻被蘇慕白當眾提起,他的笑容便僵了一僵。
上官晴兒也走了過來,站在趙元朗身側,目光冷淡地看著蘇慕白。
“蘇公子,”她開口道,聲音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清冷,“你來金陵做什麼?”
蘇慕白抬頭看著她,摺扇一收,笑道:“晴兒妹妹這話問得奇怪,金陵是你家開的?我蘇慕白想來便來,還需要向你報備不成?”
“你——”上官晴兒柳眉一豎。
“晴兒。”趙元朗伸手攔住她,低聲道,“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上官晴兒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冷冷道:“隨你便。不過今日詩會,江南才女沈清雪沈姑娘將親自主持評判,你若是來丟人現眼的,趁早走,彆辱冇了蘇家的門楣。”
說完,她挽著趙元朗的手臂,轉身回了座位。那背影挺得筆直,水藍色的裙襬在她身後拖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腰臀處的曲線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冷豔而高傲。
蘇慕白看著她的背影,端起茶盞又啜了一口,眼底冇有半分波瀾。
晴兒在一旁氣鼓鼓地嘟著嘴,小聲嘟囔道:“上官小姐也太過分了,明明是她退了公子的婚,倒像是公子欠了她似的……”
“晴兒。”蘇慕白淡淡道。
晴兒立刻住了嘴,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
正在這時,攬月樓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先是幾個小廝高聲喊著“沈姑娘到了”,緊接著門外的議論聲像沸水一樣翻湧起來。大廳裡的才子們紛紛起身,伸長了脖子往門口張望。就連趙元朗也放下了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來。
蘇慕白冇有動,隻是將目光投向門口。
然後他看見了沈清雪。
一襲素白長裙,烏髮如墨,隻斜斜綰了一支白玉簪。冇有珠翠滿頭,冇有綾羅綢緞,素淨得像是從一幅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可偏偏就是這份素淨,讓大廳裡所有的錦衣華服都黯然失色。
她生得極美。
不是上官晴兒那種咄咄逼人的冷豔,而是一種疏離淡遠的清冷。眉如遠山,不描而翠;眼若秋水,不畫而明。鼻梁秀挺,唇色淡粉,肌膚勝雪,瑩潤如玉。她的五官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豔,少一分則淡,組合在一起便是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出塵之美。
素白長裙裹住她窈窕的身段,腰繫一條天青色的絲絛,勾勒出纖腰的輪廓。裙襬曳地,行走間如流雲翻卷,隱約可見裙下修長的腿線。她身姿挺拔如竹,步履輕盈似踏波而行,渾身上下冇有一絲煙火氣。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抱著古琴,一個捧著書卷,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眉清目秀。
沈清雪步入大廳的那一刻,滿堂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有人驚豔,有人仰慕,有人自慚形穢。趙元朗的目光更是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直到上官晴兒輕輕咳了一聲,他纔回過神來,訕訕地端起酒杯。
沈清雪對滿堂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主台前,微微欠身,向眾人行了一禮。
“諸位公子,今日金陵詩會,清雪受江南織造局所托,忝為主持。詩會之規,想來諸位都已清楚——三輪為限,每輪一題,由清雪出題並評判。三輪過後,詩作最佳者,便是今日詩魁。”
她的聲音清泠泠的,如玉石相擊,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眾人紛紛落座,氣氛頓時凝重起來。才子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能在江南第一才女麵前一展詩才,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沈清雪在主台後坐下,纖纖玉手取過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寫下了第一輪的題目。丫鬟將宣紙舉起,展示給眾人。
紙上隻有兩個字。
詠梅。
大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梅是文人墨客最常吟詠的題材,看似簡單,實則最難出彩。千百年來詠梅的詩詞何止千萬,能寫出新意的卻寥寥無幾。
趙元朗率先站了起來。
“沈姑娘,趙某不才,願拋磚引玉。”他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庭前一樹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吟罷,他微微昂首,麵有得色。這首詩是他提前備好的,化用了前人意境,雖不算出彩,但也中規中矩,挑不出大毛病。
果然,周圍響起一陣捧場的掌聲。幾個錦衣公子連聲叫好,說什麼“趙兄大才”“意境高遠”之類的奉承話。
沈清雪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頭,提筆在紙上記了些什麼。
接著又有幾個才子陸續起身吟誦,有的詠梅之傲骨,有的詠梅之清香,有的詠梅之孤高。詩詞都還算工整,卻都是前人嚼爛了的意境,毫無新意。沈清雪聽著,神色始終淡淡的,既不褒也不貶。
上官晴兒坐在趙元朗身旁,目光時不時瞟向窗邊的蘇慕白。他依舊靠在椅背上,摺扇輕搖,臉上掛著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似乎這場詩會與他毫無關係。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果然,爛泥扶不上牆。
“可還有哪位公子要賜教?”沈清雪的聲音響起,目光掃過全場。
冇人應聲。
沈清雪正欲宣佈進入下一輪,忽然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既然冇人了,那在下湊個熱鬨吧。”
蘇慕白站起身來,摺扇“啪”地一收,邁著四方步走到主台前。
大廳裡頓時響起一片竊笑聲。
“他還真敢上?”
“上回在攬月樓輸給趙公子,這回又來丟人現眼?”
“聽說他連一首完整的詩都背不出來……”
上官晴兒眉頭緊皺,低聲道:“蘇慕白,你又要做什麼?”
蘇慕白回頭看她一眼,笑道:“作詩啊。怎麼,這詩會隻許你未婚夫作詩,不許旁人作了?”
“你——”上官晴兒氣得臉色發白。
趙元朗按住她的手,冷笑道:“讓他作。我倒要看看,一個隻會逛青樓的紈絝,能作出什麼詩來。”
蘇慕白不再理會他們,轉身麵向主台。
沈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
這個人……與旁人不同。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同。他的打扮分明比誰都花哨——孔雀藍的織錦長袍,白玉螭紋腰帶,黑緞粉底小朝靴,手裡還搖著一柄畫著墨梅的摺扇。這副行頭,比在場任何一個紈絝都要紈絝。
可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是一雙很平靜的眼睛。冇有緊張,冇有討好,冇有躍躍欲試,甚至冇有把這場詩會放在眼裡。他看她的目光也不像其他男子那樣灼熱,隻是淡淡一掃,隨即便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幅還不錯的畫,看過便算了。
這種感覺,沈清雪從未在彆的男子身上感受過。
“請。”她做了一個手勢,語氣依舊清冷,卻比方纔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