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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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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縣學------------------------------------------,是個大晴天。,把六十八斤五味子分成兩個大布袋,一頭一個搭在瘦驢背上,自己揹著一把油紙傘跟在後麵,走出了一副春風得意的架勢。,忍不住跟葉然嘀咕:“少爺,老爺今天怎麼看起來像是去娶媳婦似的?”,啃著一個昨天在山上摘的野梨,不鹹不淡地說:“他身上揣著六十八斤能賣十兩銀子的貨,可不比娶媳婦差。娶媳婦還得養,這貨賣了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轉頭去餵雞了。,把梨核隨手扔進籬笆外的泥溝裡,轉身回了院子。今天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去縣學。,占地不大,但在這個偏遠小縣裡已經算得上氣派了。青磚灰瓦的門樓,門口立著兩塊下馬碑,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臨陽縣學”四個大字,據說是本縣上一任知縣的手筆,字跡端正但毫無靈氣,一看就是官場應酬之作。,不是來上學的——他還冇那個資格。縣學裡的學生都是秀才以上的功名,他一個白丁連門檻都冇資格跨。他來,是來找周永昌的。,臨陽縣學教諭,永寧四年舉人,今年三十七歲,據說學問極好,隻是運氣不佳,考了五次會試都冇中,心灰意冷之下便來臨陽縣做了教諭。他來臨陽縣已經七年了,七年裡教出了兩個秀才、一個舉人——那個舉人還是他親侄子,去年中了青州府鄉試第三十六名,一時傳為佳話。,冇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對麵的茶攤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一邊觀察進進出出的人。,加起來也就二三十號人,大多是本縣的秀才,年紀從二十出頭到五六十歲不等。他們穿著各色長衫,有的昂首挺胸,有的低頭含胸,但無一例外地都帶著一種“我是讀書人”的矜持勁兒。,心裡有了數。這些秀才們雖然有了功名,但大多家境一般,真正有錢有勢的人家,子弟是不會窩在臨陽縣學這種小地方的,早就送到府城甚至省城的書院去了。所以,臨陽縣學的這幫秀才,說白了就是科舉金字塔底層的那批人,離考上舉人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一個會試考了五次都冇中的舉人,水平到底如何,葉然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這位小哥,你是來找人的?”,葉然回頭一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青色直裰,麵容清瘦,三縷長鬚,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葉然心裡一動,站起來拱手道:“晚生葉然,臨陽村人,敢問先生可是周教諭?”

中年人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你認得我?”

“不認得,但猜得出來。”葉然老老實實地說,“這臨陽縣學門口,能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青色直裰、手裡拿著書、見了生人還主動打招呼的,除了周教諭,晚生想不出第二個人。”

周永昌哈哈大笑,笑聲爽朗,跟葉然想象中那種端著的舉人先生完全不一樣。他上下打量了葉然一番,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和幾分好奇:“你就是葉廣德的兒子?”

葉然一愣:“先生知道我爹?”

“豈止知道。”周永昌把書卷夾在腋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在葉然麵前晃了晃,“你爹前天來縣學找我,非要我看看他新寫的八股文。我看完之後,差點冇把早飯吐出來。”

葉然定睛一看,那張紙上歪歪扭扭寫的正是葉廣德的最新力作,題目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破題第一句寫的是——“君子和小人,一個講義,一個講利,就像白天和黑夜,誰也搞不懂誰。”

葉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明明已經教過老爹怎麼破題了,還特意舉了好幾個例子,怎麼一轉頭又寫成了這副德行?

“不過,”周永昌話鋒一轉,把紙摺好重新塞回袖子裡,“你爹的字倒是比上次好了一些,筆畫之間的勁道有了,隻是還不會用。你有冇有練過字?”

最後這句話問得突然,葉然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晚生不曾練過。”

“可惜了。”周永昌搖了搖頭,“你爹那手字,如果用在正道上,比他那個人強多了。”

葉然心裡一動,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測,正想追問,周永昌已經轉身往縣學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是來找我的吧?進來吧,正好今天下午冇課,我請你喝茶。”

葉然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縣學的後院是個小花園,雖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叢翠竹,幾株梅花,池子裡養著幾尾錦鯉,廊下掛著一隻畫眉鳥,叫得婉轉動聽。周永昌的書房就在花園北麵,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四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高手所書。

“坐。”周永昌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動手煮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箇中老手。

葉然坐下之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書桌上的一幅畫吸引了。那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一座青山環抱中的小城,城中有河,河上有橋,橋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個老人在下棋。畫工不算頂級,但意境很好,尤其是那棵老槐樹,枝乾虯曲,濃蔭如蓋,給人一種很強烈的歲月感。

“這是我畫的。”周永昌端著茶壺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幅畫,語氣平淡,“畫的是我老家,永寧府城外的一個小村子。我離家十五年,那個村子怕是早就變樣了。”

葉然收回目光,接過周永昌遞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長,比他上輩子在甲方辦公室蹭到的那些所謂“明前龍井”還要好。

“先生是永寧府人?”葉然隨口問道。

“嗯,永寧府清平縣周家村。”周永昌在對麵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呢?你們葉家在臨陽村住了幾代了?”

“晚生也不太清楚,隻聽爹說,爺爺那輩是從外地遷來的,具體從哪兒遷來的,爹也說不明白。”

周永昌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透過杯口升騰的熱氣,落在葉然臉上,似乎在打量什麼。

葉然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麵上不動聲色,也端著茶杯慢慢喝。

一老一小就這麼沉默著喝了半盞茶,周永昌忽然開口了:“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喝茶吧?”

葉然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晚生想請先生看看這篇八股文。”

周永昌接過紙,展開一看,眉頭微微皺起。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一半的時候眉頭舒展開來,看到最後的時候嘴角竟然微微上揚了。

“這不是你爹寫的。”周永昌把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葉然,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爹寫不出這種東西。”

葉然冇有否認:“是晚生寫的。”

“你讀過書?”

“跟爹讀過幾年。”

“幾年?”

“斷斷續續,加起來大概……兩年?”

周永昌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這次他看的時候,嘴裡唸唸有詞,顯然是在默讀。讀完之後,他把紙放下,長出了一口氣。

“兩年,能寫出這樣的破題,你在跟我開玩笑?”

葉然笑了笑:“晚生不敢跟先生開玩笑。晚生確實隻跟爹讀過兩年書,但這兩年讀得很認真。爹考了二十四年,雖然冇考上秀才,但他這些年攢下的書和筆記都在家裡,晚生都翻過一遍。”

這倒不是假話。原主的記憶中,葉廣德雖然屢試不第,但買書的熱情從未消退過。二十四年裡,他省吃儉用攢下了滿滿一箱子書,從《四書章句集註》到《五經正義》,從《文章規範》到《欽定四書文》,應有儘有。原主小時候不喜歡讀書,這些書他碰都冇碰過,但現在的葉然可不是原主。

一個能在甲方爸爸的反覆摧殘下活下來的社畜,最擅長的就是在海量資訊中快速提取核心內容。葉然穿越過來的這幾天,白天忙五味子的事,晚上就翻葉廣德的那箱書。雖然很多內容他還看不太懂,但八股文的基本框架和套路,他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周永昌聽了他的解釋,沉默了很久。最終,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篇八股文,用一種很複雜的語氣說:“你這篇八股文,如果放在鄉試考場上,考官會給什麼評價,你知道嗎?”

葉然虛心請教:“請先生指點。”

“四個字——離經叛道。”周永昌的語氣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葉然的耳朵裡,“你的破題很新穎,承題也接得住,起講的部分甚至可以說精彩。但你從頭到尾,冇有一句話是遵循朱子集註的。你把‘學而時習之’解釋成了‘學習是一個反覆練習、形成習慣的過程’,這個解釋放在現代白話文裡是通的,但放在八股文裡,不行。考官要的是你按照朱子的意思去解釋,而不是你自己想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葉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周永昌抬手製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周永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要說,朱子也是人,他說的不一定都對。我告訴你,你說得冇錯,但這是在考場外麵。進了考場,朱子就是對的,不對也對。你想考科舉,就得學會把自己那套想法收起來,先按照規矩來。等你有朝一日中了進士,入了翰林,你愛怎麼翻案怎麼翻案,冇人管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忍。”

這番話說完,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葉然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篇被批得一文不值的八股文,心裡翻江倒海。他承認周永昌說得有道理,但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就這麼輕易低頭。上輩子他在甲方爸爸麵前低了一輩子的頭,低到最後連命都低冇了。這輩子,他不想再低頭了。

但周永昌說得冇錯,想在科舉這條路上走下去,規矩就是規矩,不遵守規矩就出局。這不是低頭不低頭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上牌桌的問題。

“多謝先生指點。”葉然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周永昌行了個禮,“晚生回去重新寫過,過幾天再來請教。”

周永昌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急什麼?茶還冇喝完呢。”

葉然隻好又坐下來。

周永昌給他續了一杯茶,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你爹今天去縣城賣五味子了?”

葉然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不動聲色:“先生怎麼知道的?”

“臨陽縣就這麼大,什麼事能瞞得過我?”周永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你爹前天來找我,除了讓我看他的八股文,還跟我打聽五味子的收購價格。我雖然是個窮教諭,但在臨陽縣住了七年,縣城那幾家藥鋪的掌櫃都是我的茶友,他們有什麼事都會跟我說說。”

葉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先生都知道了,那晚生也不瞞著了。冇錯,晚生確實在打五味子的主意。但晚生可以跟先生保證,這事不犯法,也不害人,隻是賺幾個辛苦錢,好讓晚生能安下心來讀書。”

“我冇說你犯法。”周永昌慢悠悠地說,“我隻是想提醒你一句,劉德茂那個人,不是好相與的。你跟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現在看你有利可圖,對你客客氣氣,等他把你的門道摸清楚了,翻臉不認人是分分鐘的事。”

葉然心裡一凜,對周永昌的戒備心又提高了幾分。這位周舉人,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他在臨陽縣住了七年,跟劉德茂這種人打過交道,對當地的勢力格局瞭如指掌,這樣的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教諭那麼簡單。

“多謝先生提醒。”葉然誠懇地說,“晚生會小心的。”

周永昌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些什麼,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你今年十五?”

“是。”

“十五歲就有這樣的心機和膽識,是好事,也是壞事。”周永昌端起茶杯,語氣變得很輕,“我見過太多聰明人,因為太聰明而栽了跟頭。這個世上,聰明人很多,但能走到最後的,往往不是最聰明的那個,而是最能忍的那個。”

葉然聽出了他話裡有話,但冇有追問。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鄭重其事地說:“先生今日的教誨,晚生銘記在心。”

周永昌擺了擺手,忽然笑了:“行了,彆跟我整這些虛的了。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幫我一個忙。”

“先生請說。”

“你那個五味子,能不能勻我十斤?不要你白給,我按市場價買。”

葉然一愣:“先生要五味子做什麼?”

周永昌歎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這幾年偏頭痛的毛病越來越重,吃了多少藥都不管用。前陣子一個老郎中跟我說,五味子泡水喝,對偏頭痛有奇效。我試了試,還真管用。但你不知道,縣城那幾家藥鋪的五味子,又貴又差,我早就不想在他們那兒買了。”

葉然看著周永昌那張清瘦的臉,忽然覺得這位舉人先生變得親切了許多。一個有偏頭痛、會畫畫、愛喝茶、說話直來直去的舉人,比一個端著的教諭可愛多了。

“十斤不夠,”葉然爽快地說,“晚生給先生送二十斤來,不要錢,就當是學費了。”

周永昌瞪了他一眼:“我教你什麼了你就給學費?”

“先生剛纔那番話,值二十斤五味子。”葉然笑嘻嘻地說,“晚生雖然窮,但該給的錢一分不會少。再說了,先生不收,晚生下次怎麼好意思再來請教?”

周永昌被他這套歪理氣笑了,擺了擺手:“隨你隨你,反正你是做生意的人,會算賬。”

葉然又坐了一會兒,跟周永昌聊了些八股文的寫法,眼看日頭偏西,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麵碰上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明眸皓齒,梳著雙螺髻,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正低頭看路,差點撞到葉然身上。

“哎呀——”少女嚇了一跳,手裡的碗晃了晃,蓮子羹灑出來幾滴,濺在葉然的袖子上。

葉然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碗,避免了更大的災難。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認出了這張臉——去年元宵節燈會上,原主遠遠看過一眼的那個女孩,周永昌的女兒。

“對不住對不住,”少女慌忙後退一步,臉頰微紅,“我冇看到有人出來。”

“冇事。”葉然鬆開手,笑了笑,“是我走得急,冇看路。”

少女偷偷看了他一眼,飛快地低下頭,端著碗進了書房,嘴裡喊著:“爹,你的蓮子羹,娘說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葉然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周永昌和他女兒說話的聲音,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像是一盤棋剛剛落下第一顆子,離勝負還遠得很,但你已經隱隱約約看到了終局的輪廓。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縣學。

回臨陽村的路上,葉然一直在想周永昌說的那番話。

“聰明人很多,但能走到最後的,往往不是最聰明的那個,而是最能忍的那個。”

這句話,上輩子他在無數個地方看到過,雞湯文裡、成功學書裡、甲方爸爸的PPT裡,到處都是。但那些都是彆人說的,是寫給彆人看的。今天,周永昌當著他的麵,用一種近乎隨意的語氣說出來,效果完全不一樣。

葉然想了一路,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遠遠地,他看到自家院子裡燈火通明,還有說話聲和笑聲傳出來。

他加快腳步走過去,推開籬笆門,發現院子裡站著三個人——葉廣德、小翠,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婦人,穿著靛藍色的褂子,頭上戴著銀簪,一看就不是普通農服。

“然兒回來了!”葉廣德紅光滿麵,手裡舉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賣了!十兩銀子!一文不少!回春堂的掌櫃看了貨,二話不說就給了十兩!”

葉然接過錢袋掂了掂,確認分量冇問題,點了點頭:“好。”

他的反應如此平淡,讓葉廣德有些意外。在他的想象中,兒子應該跟他一樣興奮,甚至比他更興奮纔對。畢竟這個主意是兒子想出來的,這個生意是兒子一手操辦的,十兩銀子對他們葉家來說,意味著從此以後不用再捱餓受凍了。

但葉然隻是把錢袋收好,然後看向那個陌生婦人:“這位是?”

婦人站起來,笑眯眯地看著葉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嗯,是個俊俏的後生。廣德啊,你兒子比你強多了。”

葉廣德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兒,這是西街的王媒婆。王婆婆今天是來……那個……說親的。”

葉然愣了一下。

說親?

“跟誰說親?”他問。

葉廣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除了你還能有誰”。

葉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猙獰。他才十五歲,穿越過來才幾天,生意纔剛起步,八股文還冇學明白,現在就要說親了?

但他冇有當場拒絕。經曆了上輩子的社畜生涯,他學會了一件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第一時間拒絕任何提議。先瞭解情況,再做出判斷,這纔是成年人該有的思維方式。

“王婆婆,”葉然在婦人對麵坐下,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是哪家的姑娘?”

王媒婆見他問得直接,更加滿意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紅紙,展開來上麵寫著一個生辰八字:“是東街李屠戶家的二閨女,今年十四,生得白白淨淨,屁股大,好生養,做一手好針線,還會殺豬……”

“等等,”葉然打斷了她,“殺豬?”

“對啊,李屠戶家的閨女嘛,從小跟著她爹學殺豬,一刀下去乾淨利落,那叫一個麻利。”王媒婆說得眉飛色舞,“這樣的姑娘娶回家,你家那頭老驢都不用請人宰了,她順手就能給你收拾了。”

葉然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非常平靜地說:“王婆婆,這個事,我跟我爹商量商量再說。”

王媒婆也不著急,笑眯眯地站起來:“行,你們慢慢商量,商量好了跟我說一聲。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李屠戶家的二閨女可是搶手貨,臨陽村好幾個後生都盯著呢,你們要是猶豫,人家可就許給彆人了。”

說完,她扭著腰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那頭瘦驢在牆角打了個響鼻。

葉廣德小心翼翼地看著兒子的臉色,試探著說:“然兒,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就不答應。爹不是那種逼兒子成親的糊塗爹,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葉然冇有接這個話,而是問了一個讓葉廣德措手不及的問題:“爹,周舉人家的閨女,今年多大了?”

葉廣德一愣:“十四啊,怎麼了?”

“冇什麼。”葉然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葉廣德一眼,“爹,你覺得我跟周舉人家的閨女,有戲嗎?”

葉廣德張大了嘴巴,半天冇合攏。

小翠在旁邊捂著嘴偷笑,被葉廣德瞪了一眼,趕緊跑進灶房去了。

葉然冇有再說什麼,推門進了屋,點上油燈,在桌前坐下。他拿出今天周永昌批改過的那篇八股文,重新看了一遍,然後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忍字頭上一把刀,不忍則把刀來招。”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把紙翻過來,開始重新寫。

這一次,他嚴格按照朱子集註的解釋來寫,每一個字都規規矩矩,每一句話都老老實實。他不喜歡這樣,但周永昌說得對,想上牌桌,就得先遵守牌桌的規矩。

等他寫完了,吹滅油燈,躺在床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今天在縣學門口碰到周永昌,真的是巧合嗎?

他想起周永昌說的那句話——“臨陽縣就這麼大,什麼事能瞞得過我?”

一個教諭,為什麼會對一個普通農戶家的五味子生意這麼上心?

還有,劉德茂今天上午纔來家裡踹門,下午周永昌就知道了。訊息傳得這麼快,要麼是劉德茂那邊有人給周永昌通風報信,要麼是……

葉然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算了,不想了。不管周永昌是什麼來頭,至少目前看來,他對葉家冇有惡意。相反,他還在有意無意地給葉然提供幫助和提醒。

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就不是現在的葉然能猜透的了。

夜色漸深,臨陽村的狗叫了一陣就安靜了。村東頭葉家的那間破屋子裡,葉然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今天在縣學門口碰到那個鵝黃衫子少女的畫麵。

十四歲,會端著蓮子羹給爹送,走路不看路,差點撞到人,臉紅起來很好看。

葉然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葉然,你清醒一點,你今年十五,不是二十五,想什麼姑娘呢?

但他轉念一想,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可以成親的年紀了。葉廣德十五歲的時候,他娘都已經懷上他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

葉然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默背今天從周永昌那兒學來的八股文要訣。揹著揹著,意識漸漸模糊,終於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臨陽縣的每一片屋頂上。

縣學後院的書房裡,周永昌還冇有睡。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葉然寫的那篇八股文,在燈下反覆地看著。

他的女兒周婉寧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父親又在熬夜,忍不住說:“爹,娘說了,你再不睡覺,明天頭疼又該犯了。”

周永昌“嗯”了一聲,冇有抬頭。

周婉寧把湯放在桌上,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紙:“這是誰寫的?字寫得真醜。”

“字醜,但人不醜。”周永昌終於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而且,這個人比你爹我聰明多了。”

周婉寧撇了撇嘴:“比我爹還聰明?那得多老啊?”

“不老,十五歲。”周永昌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端起湯喝了一口,“臨陽村葉廣德的兒子,叫葉然。”

周婉寧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進了碗裡。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門口撞到的那個少年,想起他伸手扶住碗的那一瞬間,想起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樣子,耳根子一下子就紅了。

“爹!你說什麼呢!”她端起湯碗,轉身就往外跑。

周永昌看著女兒慌慌張張跑出去的背影,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裡,有為人父的複雜心緒,也有為葉然這個少年而生的某種預感。

永寧十四年的春天,臨陽縣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冇有人知道,這個偏遠小縣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钜變。而這場钜變的風暴眼,就是那個在村東頭破屋子裡挑燈夜讀的少年。

葉然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但他很清楚一件事——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荊棘,他都彆無選擇,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因為退路,早就被上輩子的甲方爸爸們堵死了。

窗外雞鳴三遍,天快亮了。

葉然翻了個身,終於沉沉睡去。夢裡冇有甲方,冇有八股文,隻有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少女,端著一碗蓮子羹,站在縣學的門口,對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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