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喂？”
沒有人接。
這是張愷撥出的第45個電話。
在照耀大半個臨湘星的大爆炸過後，他就一個接一個電話地給家裏打去。
但是，從那以後家裏的電話就沒有接通過。
他忽然想起女兒三歲生日那天，自己教她認數字的場景。張園園穿著粉紅蓬蓬裙，肉乎乎的手指在按鍵上戳來戳去，按鍵每響一聲就咯咯笑個不停。
以前，每一次給家裏打電話，他的女兒都會拿起放在櫃子上的電話，用她那甜甜的聲音對著聽筒說一聲：“喂，你好呀！”
在聽到他的聲音之後，他的女兒張園園會非常開心地大喊一聲：“爸爸！”
他家的位置是柳心市下月小區。
——2號樓。
他坐在電話亭的地上，整個人幾乎要癱在了地上。他無論如何也打不通電話，他瘋狂向一切百萬盟傳說當中的神明和飛升修士祈禱他家裏人能夠平安。
……
在詢問了身邊所有人之後，仍然一無所獲。
直到他看到了整個臨湘星似乎都在調動軍隊，急著想要自己家人的情緒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直接跑去詢問了一名正在催促士兵的軍官。
如果是以前，這名軍官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能不能搭理他都是一回事。
現在，那名軍官卻直接告訴他一個讓他情緒跌落到穀底的訊息——
地球聯合政府的軍事力量出現在……
那是他的家！
得到這個訊息之後，他也顧不上自己隻是一個鍊氣八重境的修士了。直接強行禦劍飛往火車站，他的修為沒辦法直接回到家裏去。
因為劇烈的乾擾，整個臨湘星的航班都關閉了。現在還在執行的，也隻有鐵路上的動車。
而且，很多人都急著想要回家看看，動車票現在是一票難求。還有一件更讓他著急的事情——動車的速度還降低到了原來的一半。
非常割裂的是——在從柳心市的方向行駛過來的列車上，有不少的人包下了一節，甚至好幾節車廂，用來運輸自己家裏的一些財產細軟和家人。
具體到海量的個例是什麼樣的呢？
一家八口，再加上幾名奴隸，包下了兩個豪華車廂。一個富豪帶著自己的三個老婆，看著自己的幾個孩子在車廂裡愉快地玩耍。
就和他們一牆之隔，一個貨運車廂，擠滿了滿臉滄桑的人。這裏麵的味道非常難聞，所有人都期盼著停車的時候——這樣他們就可以出去透透氣了。
車站的電子屏閃爍著血紅的\"延誤\"的字跡，張愷蜷縮在自動販售機投下的陰影裡。鄰座老太抱著繈褓哼唱兒歌的調子，讓他想起妻子臨產時唱的那首兒歌。
那天產房外的走廊也是這樣悶熱，消毒水混著血腥氣的味道，還有新生兒第一聲啼哭掀起的驚濤駭浪。
張愷用力攥著手裏的車票，心急如焚地看著著列車的方向。
終於，許久之後，他列車終於抵達了它的目的地。
車站廣播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前往柳心市的L2551號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人群突然沸騰，張愷被推搡著撞上金屬護欄。檢票員製服上的反光條刺得他睜不開眼，就像三天前那道灼傷視網膜的照耀整個臨湘星的強光。
當他終於奮力擠進車廂時，發現座位上蜷著個渾身煤灰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怎樣才混上車的，但她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我爸爸在柳心市火力發電廠。”
女孩站了起來，怯生生地看著他，她攥緊褪色的兔子玩偶，列車啟動時的慣性讓她撞進張愷懷裏。
“孩子，你……”
他嘆息一聲，在座位上坐了下來，也不顧她身上的煤灰，直接將這個小女孩抱進懷裏。
“孩子，這裏距離柳心市大約還有一個多時辰的車程。那裏是敵人的控製區，他們允許通行，但是要對所有人進行檢查。
孩子，到時候你就說是我的侄女，好嗎？”
她靜靜地看著張愷，因為她有些營養不良的原因，她的眼睛顯得很大。小女孩對他點點頭，答應了下來：“好。”
他想起張園園總愛把臉埋在他衣服的口袋蹭來蹭去，說這樣就能把爸爸的味道帶到幼兒園午睡。
窗外風景開始倒退，車輪和鐵軌摩擦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碾碎放在鐵軌上的小石子。
車廂突然劇烈晃動，持續高壓運作許久的暖氣管道終於是不堪重負，噴出滾燙蒸汽，燙傷了旁邊站著的人。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張愷安靜地摸出錢夾，將自己的全家福找了出來。
全家福照片上的園園正在舔，妻子發梢沾著麵粉——那是去年冬至包餃子時拍的。
相紙邊角已經起毛，三道細微的摺痕正好劃過妻子微笑的唇角。她長相一般，可以說和漂亮不沾多少邊。
但是她在自己眼裏，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那個女孩。
列車輕微搖晃著，緩緩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大約兩個半小時之後，他們抵達了雙方控製區的交界位置。
聽說，他們自稱是臨湘星第二集團軍群。其總兵力未知，但在過去的一個多星期時間內，他們將聯盟的軍隊擊退了超過一千裡地。
一名身穿動力裝甲的士兵登上列車，用臨湘星的語言大喊道：“所有人下車，接受檢查！”
張愷看不清楚那名士兵麵罩下是什麼樣子，他現在隻想著要回去看看，想要回去看到自己妻女平安的訊息。
來對他們進行檢查的士兵數量很多，因此他們並沒有等待太長時間。
“這是你女兒？”
“不，這是我侄女。”
“小朋友，他是你叔叔嗎？”說話的時候，士兵的麵罩彈了起來，露出一張年輕的麵龐。他笑吟吟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語氣非常溫和地詢問道。
這個身上都是煤灰的小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他是修士，檢查稍微要嚴格一些。不過他的儲物袋裏，除了自己的飛劍以外，沒有其他的什麼東西了。
檢查完畢之後，負責的士兵給他們兩個一人發了一張證件：“好。這是你們的檢查憑證，憑這個證件可以通過柳心市火車站。”
張愷雙手合十：“謝謝……謝謝……”
“好了，先生，帶著您的侄女回去吧，火車快要開車了。”
張愷看到停在列車前方的兩輛體型龐大的坦克向後倒車，從鐵路線上開了下來。
看這樣子，它們之前是停在鐵路線上對列車進行攔截的。
“柳心市，到了，請各位旅客……”
“孩子，柳心市到了。”
不知不覺當中，這個渾身看著髒兮兮的小女孩趴在他身上睡著了。
她衝著張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叔叔，我知道啦。”
“孩子，我送你去電廠吧。”
“好的，叔叔。”
兩人來到一輛計程車旁邊，司機看到張愷牽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也沒有多問，直接了當地道：“嘿，先生，請問你們去哪兒？”
“柳心市一號火力發電站。”
“好，馬上出發。”
二十分鐘之後，車輛到達了電站門口。
直到準備聯絡她家裏人的時候，張愷才猛然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呢！
“你叫什麼名字呀？”
“叔叔，我叫柳媛媛。”
張愷心裏猛然一抽，臉上儘力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哦……柳媛媛呀……”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個看起來很精神的男子走了出來。
一看到他，柳媛媛就歡呼了起來：“爸爸！”
隨後，一邊喊著一邊朝他跑了過去。
他一把抱起女兒，很客氣地對張愷說道：“先生，你送我女兒來，我……”
“沒關係，先生，我該回去了。”
他抬起手，想要挽留一下：“先生……”
“有緣再見，先生。”
說完，他腳下出現一柄飛劍，直奔兩裡地之外的一個電話亭。
他想要打個電話試試。
“嘟——”
沒有接通。
“為什麼……”
他不死心地給市政服務熱線打去了電話，這一次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喂？”
“你好，請問柳心市怎麼樣了？下月小區怎麼樣了？”
電話接通之後，張愷用自己最後一點理智壓製住自己想要哭泣的想法，盡全力心平氣和地對電話那頭的辦事員講道。
“下月小區？你是哪一棟的住戶？”
“2號樓。”
辦事員的語氣一下子低沉下去：“很遺憾先生，在之前的戰爭當中，2號樓被炸毀了。”
張愷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一下子變成了灰色的。
他是一個孤兒，從小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他的妻子也是孤兒院出身的一個孩子，從小和他一起長大。
他們都是對方的初戀！
現在，妻子和女兒的死帶走了他的一切希望，他一下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意義。
“混蛋！混蛋！可惡的傢夥！！”
他一走出電話亭，就直接癱倒在街道邊的花壇裡。
他麻木地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臨湘星星係內的這顆黃白色的恆星照耀下，天空比地球的天空更藍，也更亮。
“青惠……”
他閉上眼睛，輕聲唸叨著妻子的名字。眼淚從臉頰滑落，滴落進肥沃的泥土裏。
又過了二十分鐘之後，他搖搖晃晃地前往自己的家。
在巨大的情緒起伏之下，他甚至連靈力都很難進行調動了。禦劍飛行剛剛起來就掉落下去，跌進路邊的花草叢裏。
花壇裡滿是盛開的花朵，它們正在將自己最漂亮的一麵展現給全世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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