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昊靜靜地看著他,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忽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看來林愛卿是去意已決,不願再為朕,也不願為朕的天啟效力了?」
林天恆立刻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老臣不敢!陛下明鑑,老臣此舉,正是為了陛下,為了天啟!老臣雖去,然此心依舊繫於社稷。
他日陛下若有差遣,老臣萬死不辭!隻是眼下,老臣唯有離去,方能稍安民心,略固朝綱。此情此心,天地可鑑,還請陛下…成全!」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良久,蘇昊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來吧。」
「謝陛下。」林天恆站起身,垂手而立。
「既然愛卿心意已決,朕也不好強留。」蘇昊的目光落在林天恆花白的頭髮上,語氣似乎帶著一絲感慨,「你我君臣數十載,情分匪淺。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了。」
「陛下…」林天恆適時地露出感動之色。
「愛卿打算何時離京?」蘇昊問道。
「既已無官身,這新州繁華,於老臣已是過眼雲煙。三日後,老臣便打算啟程,返回鶴州故裡了。」林天恆答道。
「哦?回鶴州?」蘇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真的隻是回鶴州嗎?」
林天恆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老臣不敢欺瞞陛下。大半生宦海浮沉,皆在新州,如今無官一身輕,隻想趁著腿腳還利索,回程路上慢慢走走看看,領略一下我天啟的大好河山,以慰平生。」
蘇昊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平和:「也好。愛卿此行,便替朕好好看看,看看這天啟的萬裡江山,是否真的海晏河清,看看……是否還有什麼朕看不到的宵小之徒。」
這話意味深長,林天恆隻當聽不懂,再次躬身:「老臣遵旨,定當細細觀覽,若有見聞,必銘記於心。老臣…這就先告退了。願陛下龍體康泰,願天啟國祚萬年。」
說完,他緩緩後退幾步,準備轉身離去。
「林愛卿。」蘇昊忽然又叫住他。
林天恆停步:「陛下還有何吩咐?」
「此行,家眷可一同前往?」蘇昊狀似隨意地問道。
「回陛下,家中之人,皆無官身,自當與老朽同行,返回鶴州安居。」林天恆回答得毫無破綻。
蘇昊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就祝愛卿…一路順風了。鶴州山水養人,正適合養老。愛卿若是想念朕,想念這新州城了,隨時可以回來看看。」
「謝陛下隆恩!老臣…拜別!」林天恆深深一揖,不再停留,步履平穩地走出了禦書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蘇昊臉上那抹笑容才漸漸淡去,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深沉。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眼神銳利如鷹隼,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東西…走的倒是穩當,可不像是老了啊,希望你能接好朕給你體麵,你若不要這個體麵…那就別怪朕...」
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但禦書房內彷彿驟然冷了幾分,連炭火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另一邊,李成安依循紙條上的地址,來到了新州城西一處清靜的院落前。院落不大,門庭樸素,甚至有些不起眼。
他上前叩響門環。
不多時,門扉輕輕開啟一條縫,一名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清澈的侍女探出頭來,打量了李成安一眼,似乎早有預料,低聲道:「世子,請隨我來。」
李成安心中疑惑更甚,但既來之則安之,便跟著侍女走進院中。
院內別有洞天,雖然格局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精巧,迴廊曲折,假山玲瓏,幾株臘梅正淩寒綻放,幽香浮動。
侍女引著他穿過迴廊,來到一間暖閣前,躬身道:「世子,請進。主人在裡麵等候。」
李成安推門而入。
暖閣內溫暖如春,陳設簡潔卻不失格調,窗前,一名白髮老人背對著他,正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臘梅。
那人身著簡單的月白色常服,僅看背影,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清華之氣。
聽到動靜,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看清對方麵容的瞬間,李成安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飾的驚訝之色。心頭一震,麵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拱手行禮:
「見過楚相!」
窗前那人,正是已辭官多年的前宰相,楚易。
雖已遠離朝堂多年,鬚髮皆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深邃,彷彿能洞察人心,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並未因布衣簡服而有絲毫減損。
楚易微微一笑,抬手虛扶:「不必多禮。老夫早已辭官,如今不過是一介山野閒人,當不得『相爺』之稱了,難得你能來,不必拘束了,坐吧。」
他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淡然。
李成安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很快便有侍女奉上清茶,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見到老夫,很意外?」楚易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隨意地問道。
李成安坦誠點頭:「確實有些意外。不過,也該當麵給相爺致謝。之前……多謝相爺援手。」
若非那份情報,他未必能將吳瑞這把「刀」磨得如此鋒利,時機卡得如此精準。
楚易搖了搖頭,神色淡然:「算不得幫你。老夫與楚家,隻是在幫自己罷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成安臉上,帶著一絲審視,也有一絲託付的意味:「過些日子,楚家那個不成器的混小子,大概會跟林家一同上路。他性子跳脫,行事偶有荒唐之處,日後若在你身邊,還望世子…能看在今日這份薄麵上,多幾分擔待與顧念。」
李成安瞬間明白了。
楚易辭官多年,影響力雖在,但終究是「餘溫」。
官場之上,人走茶涼是常態,這份餘蔭至多能福澤第二代,且難以長久,楚家後輩中,真正出類拔萃者寥寥,到了第三代更是顯出青黃不接的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