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拓落子的手微微一頓,白子敲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小子,確實夠聰明,甚至比你那父親更聰明。」他忽然輕笑,「上天可真夠眷戀你們老李家的,有一個李睿也就罷了,如今還多了你一個李成安,難怪孟敬之那老頭到了這把歲數還肯改變主意,不僅收你作弟子,還讓你這般年紀就開始執棋。
當年,我和你大伯可是費了不少功夫請你那位老師下場,但他都置若罔聞,冇想到他這把年紀了居然為了你,破例摻和這世間的俗事了!」
廳外忽然傳來打更聲,梆子敲了三下。
宇文拓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二十年光陰:「若我說,當年是你大伯自己選擇'死'在春州城外,你信嗎?」
李成安眉頭微皺,點了點頭:「國師大人的話,晚輩自然是信的!」
宇文拓卻恍若未覺,繼續擺弄著棋子:「你這個時候跑來這裡,便是為了他吧?」
李成安握緊拳頭:「晚輩既然來這裡,自然是要見見大伯的,還有,想搞清楚國師大人和大伯到底在算計什麼?」
「算計什麼?」宇文拓終於放下棋子,目光如電,「你想多了,我們還那個資格來下棋,至於其他的,你還是自己去問你那位大伯吧,畢竟論腦子,你這大伯可比我好用多了,好些事可是他提出來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窗外,「你那位老師下了場,將來的執棋人應該是你纔對。」
一陣夜風吹入廳內,燭火搖曳欲滅。在明滅的光影中,宇文拓的白髮如銀瀑般披散,襯得那雙眼眸越發深不可測。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滿天星鬥:「走吧,既然都找上門了,就帶你去見見他吧!」
宇文拓袖袍一拂,燭火應聲而滅。三道身影如輕煙般掠出國師府,在月色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間。
商州城外十裡,一處隱秘的山穀中隱約可見燈火。溪水潺潺,竹林掩映間露出一角飛簷。別院門前懸著兩盞素紗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去吧。」宇文拓停在竹籬外,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輝,「他就住在這裡,至於他見不見你,就是你老李家自己的事情了。」
李成安推開柴扉,院中景象令他微微一怔。隻見滿園梅樹竟在秋夜中綻放,冷香襲人。樹下一方石桌,擺著未完的棋局。角落裡放著藥碾、丹爐,儼然是個隱士的居所。
正屋窗紙上透出暖光,映出一個清瘦的身影。那人正在提筆作畫,偶爾發出幾聲輕咳。
李成安緩步走近,指尖觸到門扉時竟有些發顫。
「既然都來了,就進來吧,一家人,就不要多禮了。」屋內傳來溫潤的嗓音。
推開門,隻見一個青衣男子背對著他站在書案前。如墨的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露出清臒的側臉。他正執筆描繪一株墨梅,筆尖微微顫抖,顯然久病纏身。
「從你出生開始,我便留有你的畫像,這多年過去了,你都長這麼大了。」男子放下筆,緩緩轉身。
燭光下,那張臉與畫像上有七分相似,隻是多了歲月刻下的紋路,臉色也蒼白得驚人。唯有一雙眼睛,依然溫潤如玉,透著睿智的光彩。
李成安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哽在胸間,最終隻化作深深一跪:
「侄兒李成安...見過大伯。」
窗外,宇文拓與秦羽靜立月下。一陣夜風拂過,滿園梅花簌簌作響。
「值得嗎?」秦羽忽然開口。
宇文拓望著窗內相認的二人,唇角泛起一絲苦笑:「前輩,到了我這地步,已經冇什麼值得或者不值得了。」
月光如水,灑在二人身上。秦羽的目光落在宇文拓蒼白的麵容,眉頭微皺:「武學講究循序漸進...你的路子走的太快,耗費的是你自己的生機。」
宇文拓輕笑一聲,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指:「有時候若不走捷徑,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仇恨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也願意承擔這捷徑所付出的代價...」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的路,走了這麼多年,也該結束了,前輩,實不相瞞,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一陣夜風吹過,宇文拓突然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點點冰晶,秦羽無奈的搖了搖頭:「這是你的選擇,我無權乾涉,但你想過你死了以後嗎?」
「無妨。」宇文拓拭去唇邊冰屑,眼神卻異常明亮,「有他這位大伯在,就算我死了,大康和我那幾位徒兒想必也能延續下去。」
秦羽沉默片刻:「為報仇不惜放棄現在的一切,還要賠上性命?」
宇文拓望向窗內相認的叔侄二人,唇角泛起苦澀的弧度,「前輩,我本就是南詔江湖中的一個無名小卒,無意去招惹那些大人物,但孫家不曾給過我活路,仇恨才讓我苟延殘喘到今天,真正的宇文拓,早就在多年前就死了!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可以冇有尊嚴,可以冇有榮華富貴,麵對那些大人物,我們也可以活的很卑微,但若是連復仇的勇氣都冇了,前輩,我還算是一個人嗎?」
秦羽的手微微收緊,看了一眼遠處的李成安:「這小子有句話說的對,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好好活著吧,你的機會快到了...」
「是啊!機會快到了!」宇文拓目光如電,「他們老李家,真是一代比一代強,隻是前輩這等高人,也要來摻和這等事情?」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自然也有我的堅持...」
宇文拓微微一怔,繼而微微一笑,月光下,兩個人相對無言。滿園梅花簌簌落下,如同祭奠的紙錢。
屋內,燭火搖曳,將叔侄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李睿輕輕扶起李成安,手指冰涼卻有力:「起來吧。這些年...你很好,李家能有你這樣的麒麟子,想必你祖父在天有靈,也是極高興的。」
李成安抬頭,目光灼灼:「大伯,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要假死隱姓埋名躲在這個地方?」
李睿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盛放的梅花,聲音飄忽如煙:「成安,你是聰明人,當年我若不死,大概整個李家都逃不過南詔的毒手,今天,我也不會有機會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