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子階梯的盡頭，便是靈王大內裡。
這是一座莊嚴而寂靜的宮殿，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純粹的靈子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幾名用絲帶矇著雙眼的侍者，如同雕塑般恭候在厚重的大門兩側。
兵主部一兵衛在距離大門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繼續向前邁步。
隻是轉過身，對著陳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靈王陛下在裏麵等你。”
兵主部一兵衛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我便在此處靜候即可，請不要忘記你的承諾。”
陳羽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徑直越過兵主部一兵衛，走進靈王的住所。
靈王的寢宮內部，出乎意料的空曠。
沒有奢華的陳設，沒有繁複的壁畫，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色彩都沒有。
地麵光潔如鏡，完美地倒映著穹頂那深邃的輪廓，讓人彷彿置身於一個沒有邊界的虛無空間。
在大殿的中央，高高懸掛著黑色的幕布。
幕布的下方，懸浮著一塊幽藍水晶。
那水晶散發著柔和卻又令人心悸的光芒。
而在那水晶之中，封印著一個身影。
那就是靈王的本體。
陳羽停下了腳步，按照兵主部一兵衛的囑咐，與那塊水晶保持著十步以上的距離。
他靜靜地注視著水晶中的存在。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看到這一幕時，陳羽的眼神還是微微一凝。
這是一個失去了四肢，身體**的人柱。
沒有手臂，沒有雙腿，就像是被某種極其殘忍的手段削去了一切行動能力的肉塊。
不知生，不知死。
隻有擁有四個瞳孔的眼睛，在微微顫抖，似乎在打量著來人。
這就是統治三界的至高存在。
這就是死神們頂禮膜拜的神明。
陳羽的目光上移，與水晶中那雙奇異的眼眸對視在了一起。
就在目光交匯的瞬間。
嗡——
周圍的空間彷彿水麵般盪起了一圈漣漪。
靈王寢宮的空曠景象瞬間從陳羽的眼前剝離。
陳羽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裏了。
他的精神，來到了一片赤色的海洋之中。
這裏沒有天空，沒有陸地。
視線所及之處，隻有無邊無際的赤色水麵。
這水麵並非普通的液體，更像是某種濃稠的生命原湯，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彷彿是一切起源的生命之湖。
陳羽靜靜地站在湖麵上，腳下的水麵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泛起。
他眨了眨眼，視線穿透了飄浮在空氣中淡淡的赤色薄霧，看向前方。
在距離他幾米遠的水中，有一位少年。
少年有著一頭海藻般濃密的黑色長發，髮絲柔順地垂落在蒼白的臉頰兩側。
他的麵容清秀到了極點，帶著一種超越了性別的完美與平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眸與現實中封印在幽藍水晶裡的眼眸一模一樣，深邃得能夠吸走所有的光線。
陳羽知道，這人便是靈王。
不同於外界那個處於人棍狀態的淒慘模樣，在這個精神世界裏，眼前的靈王四肢完好。
隻是赤身裸體的泡在湖水中靜靜的看著自己，
即便是在這片完全屬於他的精神領域裏，靈王的狀態依然透著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他的動作似乎依舊受到著某種無形概唸的絕對束縛。
他沒有走動，沒有抬手，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他就像是一尊被永遠固定在水中的絕美雕塑，一言不發地看著陳羽。
彷彿他已經在片湖水中浸泡了千百萬年，久到已經忘記了該如何開口說話。
陳羽也沒有催促，隻是雙手抱在胸前，隔著幾米的距離，平靜地回望著這位三界的至高神明。
不知過了多久，赤色的水麵上終於掠過一絲微風。
一道空靈、悠遠、彷彿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聲音，直接在陳羽的腦海深處響起。
“外來者。”
這聲音沒有任何性別的特徵，也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起伏，就像是微風拂過湖麵時發出的無意識嘆息，空洞而蒼涼。
“我看不見你的命運。”
靈王的聲音繼續在陳羽的腦海中回蕩，那雙蘊含著四個瞳孔宛若十字星軌的奇異眼眸中，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我擁有全知全能的目光，能夠看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無數的支流。但當我的視線觸及你存在的因果時，我所能看到的，隻有一片連光都無法逃逸的虛無。你不在這個世界的劇本之中，你應該來自我創造的世界之外，對嗎？”
陳羽輕笑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泡在湖水中的靈王。
“所以，你特意讓大和尚把我叫來，就是隻是為了看看我這個來自世界之外的人？”
對於靈王能看出自己不輸於這個世界，陳羽一點都不意外。
畢竟靈王可是擁有真正的全知全能的力量。
但靈王表示自己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未來，這讓陳羽有些驚訝。
是奈雅麗的力量在阻隔靈王的探查，還是係統的能力阻止了靈王的窺視。
不過，聽到靈王承認他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時，陳羽內心深處還是鬆了一口氣。
沒有人喜歡被人偷窺自己的未來，即便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神明也一樣。
“不僅僅是這樣。”
靈王那雙奇異的眼眸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似乎落在了陳羽空無一物的手中。
“你持有的那把怪異的劍，對世界來說很危險。”
靈王提到了乖離劍。
便隨著靈王的精神產生了波動，赤色的湖水開始像海洋一樣浮動，
“它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武器，卻有著將世界帶回創世之前的力量，我能感受到那把劍能夠以空間斷層撕裂、粉碎一切，將現有的秩序重新回歸混沌。”
靈王的聲音裡，終於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忌憚波動。
“你在虛圈揮動了它。它的力量直接打通了虛圈與地獄之間的間隙。”
“地獄的瘴氣已經開始滲透。那些深紅色的、代表著墮落與毀滅的氣息，正在侵蝕虛圈的靈子結構。一旦地獄的瘴氣全麵湧入，虛圈的空間將會徹底被地獄吞噬，進而引發連鎖反應。”
“到時候，三界——屍魂界、虛圈、現世——這三者之間脆弱的平衡將會瞬間崩潰，世界將歸於虛無。”
靈王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疲憊。
“如今，我的力量維護三界的存在已經岌岌可危，隻能依靠死神們自己的力量將地獄的裂縫暫時封印。”
“所以，外來者，我請求你。”
靈王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不要再在這個世界，使用那把劍了。”
陳羽看著眼前這個背負著整個世界、連精神體都透著虛弱的少年，回想起虛圈天空中那道深紅色的裂縫，輕輕點了點頭。
“沒問題。”
陳羽答應得很乾脆。
他本來也沒打算天天拿著乖離劍到處亂劈，這次動用乖離劍隻是為了徹底碾碎藍染的陰謀而已。
既然靈王都親自開口求情，這個麵子還是要給的。
“不過，其實我也沒想到，乖離劍隨便一揮就能直接威脅到你們三界的平衡。”
陳羽攤了攤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們這個世界的空間結構，脆弱得有些超乎我的想像了，簡直就像是用紙糊的積木塔。”
靈王並沒有因為陳羽的評價而感到憤怒，眼中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
“三界確實很脆弱。”靈王平靜地回應道，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滄桑。“所以，才必須小心翼翼地去維護才行。”
隨後，靈王注視著陳羽，問出了一個問題。
“既然你身為外來之人。你覺得，我所建立的這個世界，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彷彿一個殫精竭慮的工匠，在向一個路過的旅人詢問自己耗盡一生心血打造的作品。
陳羽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赤色、死寂的生命之湖。
他的腦海中閃過流魂街那些衣不蔽體、互相殘殺的靈魂，閃過虛圈那些為了進化而永遠在互相吞噬的怪物，閃過劇情中瀞靈廷裡那些高高在上、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貴族。
“算不上一個完美的世界。”
陳羽給出了自己最真實的評價，語氣犀利而直白。
“屍魂界的腐朽已經深入骨髓，虛圈的混亂永無止境，現世更是脆弱得隨時可能被波及。”
“貴族們為了維持自己的統治地位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掩蓋歷史的真相。而底層的靈魂，卻隻能在流離失所和飢餓中痛苦掙紮。”
“這個世界的執行機製裡，充滿了太多的漏洞和無法避免的悲劇。”
靈王靜靜地聽著陳羽的剖析，沒有反駁，也沒有憤怒。
他就像一個最完美的傾聽者，默默承受著所有的指責。
陳羽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話鋒卻突然一轉。
陳羽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許。
“但是，身為創世神的你，在原本無序的混沌中，強行建立起了生與死、靈子與物質、空間與時間的秩序。”
“劃分出了三界，讓無數的生命得以在這片脆弱的土壤上繁衍生息。”
陳羽看著靈王的眼睛，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由衷的認同。
“不管這個世界現在有多麼糟糕，但你這種犧牲自我、成全萬物的行為，確實令人尊重。”
靈王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湖麵上的赤色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瞬。
他似乎對陳羽這番先抑後揚的評價感到有些意外。
“既然說到這裏，我有一個問題很好奇。”
陳羽盯著靈王，問出了那個一直存在於他心中、也是所有知曉死神歷史的人都感到不解的疑惑。
“以你的力量，明明擁有全知全能的神格，你的實力在這個世界絕對是無敵的。”
“為什麼當年麵對五大貴族始祖的背叛，麵對他們想要將你獻祭、甚至殘忍地削去你的四肢、挖出你的內臟，讓你淪為一個人彘的結局……”
“你卻不選擇反抗？”
陳羽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隻要你願意，那些所謂的貴族始祖，在你麵前連螻蟻都不如。他們根本不可能傷到你分毫。你完全可以抹殺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去統治這個世界。
赤色的湖麵似乎因為陳羽這鋒利的問題而不斷蕩漾。
靈王緩緩抬起頭，目光依然平靜如初，彷彿被削去四肢的那個人並不是他自己。
“反抗，會導致三界崩潰。”
他的聲音在陳羽腦海中迴響，透著一種超越了生與死、痛與苦的極致淡然。
“如果我拒絕成為那個‘楔子’，如果我與他們開戰。”
“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會在瞬間瓦解，所有的生命都將滅絕，世界會重新回到那片沒有生與死的混沌之中。”
靈王看著陳羽，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悲憫的神性。
“隻有接受犧牲，才能換來世界的存續。”
“我認同‘三界分立、秩序穩定’的價值，我認為生命的繁衍比我個人的存在更有意義。”
“所以，我主動放棄了抵抗，甘願被他們肢解，甘願成為維繫這個平衡的祭品。”
陳羽聽著這些話，眉頭微微皺起。
“哪怕代價是失去自由，失去身軀，被永遠封印在那塊冰冷的水晶裡，像個沒有生命的物件一樣被他們世世代代地利用？”
“是的。”
靈王回答得毫不遲疑，聲音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我的神性，讓我必須以世界的存續為第一要務。”
“個體的痛苦與自由，在整個世界的存亡麵前，無足輕重。”
靈王靜靜地看著水麵上的倒影，那倒影中隱約浮現出他現實中殘缺不全的軀體。
“而且，我覺得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對。”
陳羽看著眼前這個被神性徹底剝奪了人性、連自我都可以毫不猶豫拋棄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神明和人類的區別吧。”
陳羽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也帶著一絲不羈。
“我做不出像你這麼偉大的事情。”
“如果有人敢要把我削成人棍當做祭品，我一定會先把他們連同這個世界一起劈成碎片。”
聽到陳羽這番充滿著人類私慾與狂放的話語，靈王那宛如死水般的眼中，竟然奇蹟般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所以，你不是神，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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