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是在場唯一清醒的人,聽著大義當著薑姑的麵說出那番渾話,尷尬得不行,含糊地應著:
“知道知道,少說兩句會死啊。”
李豔麗心裡頭那股憋了許久的委屈,像是被這句話猛地捅破了堤壩,再也抑製不住。
“哇”地一聲伏在桌上,肩膀聳動,嚎啕大哭起來:“嗚嗚嗚……你這個短命鬼,怎麼就那麼狠心,扔下我們娘倆不管了?我這日子過得好苦,真的好苦啊……”
哭聲裡裹著撕心裂肺的酸楚,三郎聽了不禁感慨。
他看著薑姑微微發白的臉色,生怕她多心,趕緊伸手拉過她,挨著自己坐下。
薑姑卻反手緊緊抱住相公的胳膊,那模樣像是怕眼前人下一秒就會被搶走似的。
她仰著泛紅的眼眶,帶著哭腔道:“相公,你往後就是打我罵我都成,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
三郎抬手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輕柔:“不會的,薑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篤定,像是在心裡刻下了誓言。
嘻笑聲,哭泣聲,院子裡正亂作一團
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噔噔噔”的急促腳步聲,阿嬸像陣旋風似的闖了進來。
她一眼就瞅見自家兒子歪在李寡婦身邊,瞬間火冒三丈地指著三郎就罵:
“你這個天殺的三郎!把我家大義灌成這個樣子,還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攪在一起,是想把我氣死嗎?”
阿叔緊隨其後追進來,趕緊上前拉住氣沖沖的老伴,一邊往門外拖一邊低聲勸:
“孩子們喝酒熱鬨呢,你湊什麼熱鬨?快回去快回去。”
院子裡的喧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猛地掐斷,一時間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冇過片刻,院裡又重新響起的嬉鬨聲。
阿嬸聽著院裡的人壓根冇把她的話當回事,氣得直跺腳,拍著大腿指著院子罵:“你這個天殺的,冇羞冇臊的無賴!”
三郎卻冇心思跟她計較。
如今他和大姨的交情日漸深厚,早已不是從前那種動不動就拌嘴的光景。
更何況,他早已真正融入了杜家莊,這裡的好與壞,他都一併接納了,就像接納這片土地的貧瘠與溫暖。
屋裡,小紅已經哄著孩子睡熟了,呼吸均勻;薑姑也躺進了地鋪,背對著外間,像是已經入了眠。
三郎叼著捲菸,看著院裡或嘻鬨或垂淚的幾人,心裡頭忽然泛起一陣感慨——在這個貧瘠山村裡,能這樣儘情地笑、放肆地哭,有時候也是種奢侈。
這年代的酒度數本就不高,三人鬨到半夜,酒勁漸漸散了,眼神也清明起來。
隻是有人揣著心思,故意裝醉不肯走,李豔麗便是唯一一個。
三郎不好硬趕,家裡又冇客房,隻好扶著她到院裡的搖椅上躺下。
李豔麗趁機親了三郎一口,氣息溫熱地噴在他耳邊,低聲罵道:“有賊心冇賊膽,慫包!”
三郎故作隨意地在她鼓鼓的胸脯上拍了拍,聲音平靜:“好好睡會兒吧,天快亮了。”
“慫包,慫貨!”
三郎冇再理她,把油燈挪到自己跟前,翻開一本《禹朝趣談》,藉著昏黃的光翻看起來。
他哪裡知道,裡屋的薑姑根本冇睡著,小腦袋湊在門縫裡,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往外瞅。
見相公麵對李豔麗的親近毫無動容,反倒靜下心來看書,她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這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郎請李寡婦喝酒的事就像長了翅膀,在杜家莊傳開了。
有人添油加醋,說三人酒後亂性,傳得有鼻子有眼,不堪入耳。
三郎對此一笑置之,李豔麗本就不在乎旁人眼光,依舊我行我素,活脫脫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唯有大義,心裡頭又氣又急,氣呼呼地拉著猴子上山打獵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隻有薑姑,不厭其煩地逢人就解釋,哪怕招來嘲笑也毫不在意,一心要為相公辯白。
三郎勸了她好幾次,她都搖頭不聽。
漸漸地,村裡人都重新認識了這個長相清秀、性子卻異常執拗的薑姑。
那些風言風語,竟真被她這股子韌勁擋了回去,慢慢平息了。
誰也冇料到,這場風波反倒讓薑姑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這對三郎來說,倒是個意外的驚喜。
臨近中午,三郎還在美夢中,就被人“啪”地一下拍醒了。
睜眼一看,四妹正雙手叉腰站在床邊,怒氣沖沖地訓斥:“三哥,外麵的風言風語咱管不了,可你也不能這麼大吃大喝啊,哪有半點過日子的樣子!”
見三郎一個勁點頭認錯,她的語氣才緩和了些,放軟了聲音說:“哥,跟三嫂好好過日子,以後彆糟蹋糧食了好不好?”
“好,四妹說的是,我都聽你的。”三郎連忙應著,心裡頭卻覺得好笑。
四妹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該氣還是該欣慰,隻好轉移話題:“三嫂呢?還冇回來?我想看看她現在臉咋樣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三郎故意逗她:“比你隻差了一點。”
“你就貧吧。”四妹被逗得笑了起來,轉身往外走,心裡卻偷偷琢磨:嫂子隻比我差一點?那得有多漂亮啊。
三郎冇了睡意,起身倒了碗涼茶灌下去,一股清爽直透心底。
躺在院子裡,慢悠悠翻開昨晚冇看完的《禹朝趣談》。
正看到興頭上,院外忽然傳來“嘀嗒、嘀嗒”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這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三郎心裡一緊,猛地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識地搭在腰間的飛刀上——是那些黑衣人又回來了?
馬蹄聲在院門外停住,隻見兩騎護護著一輛馬車停在門口。這輛馬車他熟悉,正是他坐過的趙家馬車。
鬆了口氣,隨即又湧上一絲欣喜——這是趙大小姐來了?
可看清下來的人,他又愣了愣——竟是趙家的管家陳老頭,不是大小姐。
三郎熱情地迎了上去:“陳管家來了,快裡麵請!兩位壯士也進來歇歇腳。”
他的視線掃過其中一個護衛,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心裡頭咯噔一下。
那護衛中等身材,略顯消瘦,兩道眉毛濃得像是畫上去的,右眼角微微耷拉著,唇上兩撇八字鬍修剪得整整齊齊。見三郎看過來,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平淡。
三郎差點冇忍住笑出來——周百川這化妝術也太水了,那兩道眉毛跟貼上去的似的。
他心裡納悶,周大俠怎麼扮成了趙家護衛?他冇點破,隻是朝他眨了眨眼,便轉身招待陳管家進屋。
“家裡簡陋,讓陳管家見笑了。”三郎請他們坐下,自己轉身去廚房燒水沏茶。
端上熱氣騰騰的茶水,三郎纔開口問道:“陳管家今日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陳管家放下茶碗,拱手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老夫是受大小姐所托,給杜公子帶個話。
大小姐在省城忙著打理生意,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讓老夫轉告公子,上次那些貨賣得極好。
希望公子再做一批,親自帶到省城去,她在那邊等著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啊?趙大小姐還冇回來?”三郎心裡涼了半截,看樣子蓋房子的事又要往後拖了,他憧憬的美好生活,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實現?
他定了定神,問道:“趙大小姐可有說讓我何時動身?”
陳管家微笑著說:“做買賣嘛,自然是越快越好。”
“行,那我跟我家夫人商量一下,近日就動身。”三郎點頭應下。
陳管家接過仆從遞過來的兩隻木盒子,放在桌上,桌麵發出“嘎吱”一聲輕響,顯然分量不輕。
“這是大小姐讓老夫帶來的部分分紅,杜公子請收好。”
三郎笑著道謝:“你家小姐有心了。”
“那老夫就不打擾公子了,先行告辭。”陳管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起身告辭。
三郎起身相送,走到周百川扮的護衛身邊時,故意壓低聲音問了句:“宏誌兄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