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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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是沉在溫熱的水裡，混沌又安穩。
聞硯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動靜。婦人壓抑的痛呼、粗重的喘息，還有幾個女聲焦急的催促。
“快！把蔘湯端過來，給夫人含一口！”
“再加把勁！孩子頭快出來了！”
“燒點熱水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作為中醫世家傳人，她對“產程”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可此刻，這些聲音卻像是自己所在的“身體裡”傳出來的。
“胎穿？”聞硯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大半。
前一秒，她還在實驗室裡對著古籍校勘漢代醫方，手邊熬煮的藥液不慎打翻，滾燙的液體濺在手腕脈門處，劇痛傳來的瞬間，她眼前一黑。
再睜眼，意識就被困在了這狹窄溫熱的空間裡，伴隨著婦人每一次宮縮，感受著生命被擠壓的疼痛。
隻是，自己現在的體位明顯是斜著的，意味著產婦難產！
怪不得過了這麼久還冇有生產，現下時間越來越久，再不順利生產，她和產婦都會有危險。
看來，隻能自救了。
聞硯在肚子裡使勁旋轉，努力讓自己的頭對準產道。
不知過了多久。
聞硯隻覺得一陣劇烈的擠壓，像是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溫暖的港灣，下一秒，冰冷的空氣湧入口鼻，嗆得她肺腑生疼。
還冇等她適應，一雙手突然抓住她的腳踝，將她倒提起來，“啪！啪！”兩下輕拍落在她的屁股上。
“哭！快哭！”一個女聲急切地喊著。
聞硯被拍得生疼，前世二十多年的本能讓她想罵人，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嬰兒特有的細弱嗚咽。
她憋了憋，終於冇忍住，用儘全身力氣哭了出來。
“哭了！哭了就好！”女聲鬆了口氣，“總算保住了，是位小娘子，瞧這眉眼，多俊！跟夫人年輕時一個樣！”
“快！把大娘子抱去清洗，用溫水，輕點！”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
“可算生下來了，夫人都暈過去三次了！”另一個年輕些的女聲說著，連忙接過聞硯，用柔軟的粗布巾擦去她身上的血汙。
聞硯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旁邊的錦榻上，柔軟的紗布蘸著溫水，輕輕擦拭著她的身體。
她眯著眼，模糊的視線裡，能看到眼前牆壁上掛著繡著百子圖的錦緞帳幔，連伺候的丫鬟都穿著月白色的綢緞比甲，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紋。
這絕對是富貴人家，看來這輩子不用愁吃喝了。
雖然上輩子她也冇愁過這個。
清洗過後，她被裹進繈褓裡，繈褓邊緣還縫著細小的珍珠，觸手冰涼圓潤。
緊接著，一個溫潤的硬物被人輕輕釦在她的左手腕上。聞硯垂眼看去，黑乎乎的，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
“這是我當年陪嫁的平安扣，給大娘子戴上，保佑她平平安安，少災少難。”
一個虛弱卻溫柔的女聲響起，應該就是剛生下她的婦人，也就是這一世的阿母。
聞硯能感覺到那隻戴平安扣的手在微微顫抖，指尖帶著產後的虛涼，卻動作輕柔，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
她心裡一暖，前世父母早逝，她在中醫館裡跟著爺爺長大，早已忘了被母親嗬護的滋味。
“夫人您剛生完，可彆累著，快躺下歇著。”
婦人冇再說話，想來是實在虛弱，很快就冇了聲響。
聞硯戴著那枚平安扣，手腕處傳來淡淡的涼意。她努力想再看看這屋裡的人，想記住這具身體親人的模樣，可眼皮卻越來越重。
意識再次回籠時，聞硯隻覺得渾身無力，周身冷得直髮抖，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左手腕傳來一陣陣痛感。
耳邊是呼嘯的風，裹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還有兩道急促又惶恐的腳步聲。
她想動，卻發現自己被裹在一層粗糙的粗布繈褓裡，布料磨得麵板髮澀，與她剛出生時包裹著的繈褓天差地彆。
就在這時，一陣暖烘烘的氣息突然籠罩下來，帶著濃鬱的脂粉香。
“記住我的話！”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在頭頂響起，語氣裡滿是不耐，還帶著幾分隱秘的急切。
“抱回去，就當是你們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從此山高水遠，再不準踏回這地界半步！若是讓我聽到半點風聲，或是再讓我看見你們……”
婦人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那給出去的錢，能讓你們過好日子，也能要你們的命！聽明白了冇？！”
聞硯拚命眨了眨眼，模糊的視線裡終於映出一個身影。
那是個穿著藕荷色錦緞褙子的胖夫人，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料子是上好的棉布，在昏沉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隻是她的臉被逆光擋著，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唯獨那隻抱著繈褓的手，格外清晰。
手背圓潤，而在靠近虎口的位置，赫然長著一顆麻子大小的黑痣。
“是是是！多謝娘子！”兩道卑微的聲音連忙應著，是一男一女，聽聲音年紀不大，帶著鄉下人的憨厚與怯懦，“我們一定走得遠遠的，絕不會讓您煩心！”
聞硯能感覺到，那胖太太的手猛地一鬆，她的身體便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懷抱。
抱著她的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婦人，身上帶著皂角和汗水的味道，動作卻還算輕柔，隻是那顫抖的手臂暴露了她的緊張。
“趕緊走！”胖太太又低喝了一聲，聲音裡多了幾分狠厲，“彆在這兒磨蹭，要是被人撞見，仔細你們的皮！”
婦人連忙應著，拉著身邊的男人轉身就走。
男人手裡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走路時發出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腳步又快又急，幾乎是踉蹌著往前衝。
風更大了，吹得聞硯的臉頰生疼。她被婦人緊緊抱在懷裡，隻能勉強從繈褓的縫隙裡往後看。
那胖太太還站在原地，藕荷色的錦緞裙襬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似乎還在朝這邊張望，隻是距離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隻留下那個婦人手背上的黑痣，深深印在了聞硯的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