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天陰。
蘇州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運河的水麵看起來比往日更沉。葉明晨起推窗,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怕是要下雨。”孫啟明端著早飯進來,是一碗熱粥和幾個包子。
葉明坐下喝粥,腦子裡還在想昨晚收到的密信——是太子李君澤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
信不長,但資訊量很大:杭州知府王大人與沈百萬的聯姻,背後果然有文章。太子查到了些蛛絲馬跡,王知府可能涉嫌貪墨漕銀,正需要沈百萬這樣的富商幫忙填補虧空。
而沈百萬,大概也想借這樁婚事,在官場上找個靠山。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大人,今天陳老闆約了去驗第二批絲線。”孫啟明提醒道,“巳時在城東倉庫。”
葉明點頭:“準備一下,咱們準時去。”
剛吃完飯,周掌櫃就匆匆來了,臉上帶著喜色:“周老闆,你猜怎麼著?昨天放出增資擴股的訊息,今天一早就有六家商戶來打聽!其中三家當場表示願意入股,每家出二百兩!”
“好事。”葉明笑道,“不過彆急,先擬個詳細的章程。股份怎麼分,分紅怎麼算,決策權怎麼定,這些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
“我已經在擬了。”周掌櫃從懷裡掏出一份草稿,“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葉明接過細看。章程寫得還算周全,規定了每股十兩銀子,股東按持股比例分紅,重大決策需三分之二以上股東同意。
“再加兩條。”葉明提筆補充,“第一,單個股東持股不得超過總股本的兩成,防止一家獨大。第二,設立監事三人,由股東選舉產生,負責監督錢莊運營。”
周掌櫃眼睛一亮:“妙啊!這樣既能吸引人入股,又能防止被人控製。”
“還有,”葉明道,“你私下放出話去,就說錢莊正在籌備成立‘絲綢專項貸款’,專供聯盟內的商戶週轉用。利息比市麵上低兩分。”
“這……咱們資金夠嗎?”
“不夠可以再募。”葉明胸有成竹,“隻要專案好,不愁冇人投。”
周掌櫃連連稱是,拿著修改後的章程興沖沖走了。
辰時末,葉明帶著孫啟明和李武往城東去。街上行人不少,但氣氛有些沉悶。路過一家綢緞莊時,看見夥計正在往外搬東西,門上貼了張“歇業”的紅紙。
葉明停下腳步,上前問道:“小哥,這鋪子怎麼不開了?”
夥計抬頭,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滿臉愁容:“東家說不做了。絲價漲得太凶,做一匹賠一匹,撐不下去了。”
葉明心裡一沉。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家關門的綢緞莊了。
“你們東家姓什麼?”
“姓趙,在觀前街還有家鋪子,也快撐不住了。”夥計歎氣,“乾了十幾年綢緞生意,冇想到會落到這步田地。”
葉明冇再多問,繼續往前走。孫啟明低聲道:“大人,這樣下去,恐怕會有更多商戶倒閉。”
“沈百萬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葉明道,“擠垮中小商戶,壟斷市場,然後隨意定價。但他忘了,商戶倒閉了,織戶冇活乾,絲農的絲線賣給誰?整個產業鏈斷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是覺得,隻要熬過這一陣,以後整個蘇州的絲綢生意都是他的。”孫啟明分析。
“貪心不足。”葉明搖頭。
到了城東倉庫,陳老闆、錢老闆和李老闆都已經在了。倉庫裡堆著幾十口木箱,都貼著封條。陳老闆讓人開啟一口,裡麵是潔白如雪的生絲,質量上乘。
“這批貨不錯。”錢老闆撚了撚絲線,“比上一批還好。哪個村的?”
“王家莊的。”陳老闆道,“那幾戶絲農實誠,說既然簽了約,就不能反悔。哪怕沈百萬出一兩五錢,他們也按約賣給我們。”
李老闆感慨:“還是有信義的人多啊。”
驗完貨,開始過秤記賬。葉明站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什麼,問陳老闆:“沈百萬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聽說在籌辦婚禮,排場很大。”陳老闆道,“光喜宴就定了五十桌,請了蘇州城有頭有臉的人。還從杭州請了戲班子,要連唱三天。”
“真是風光。”錢老闆撇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嫁的是公主呢。”
葉明心中一動。沈百萬這麼高調辦婚禮,除了顯擺,恐怕還有彆的用意——向全蘇州展示他的人脈和實力,震懾那些動搖的商戶。
“對了,”李老闆想起一事,“我昨天在碼頭聽說,沈百萬又訂了三艘大船,說是要運絲綢去福州。可這個季節,往南的商路不好走啊。”
葉明警覺起來:“確定是去福州?”
“船老大說的。還說要裝重貨,船都加固了。”
福州,又是福州。周懷仁之前說,碼頭那幾艘可疑的船常跑寧波、福州,現在沈百萬又往福州運貨……
“李老闆,能打聽一下具體哪天開船嗎?”
“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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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完貨,眾人到倉庫旁的茶棚歇腳。茶棚老闆是個老實人,聽說他們是做絲綢生意的,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幾位老爺,你們可得小心啊。昨天我聽幾個差爺喝茶時說,上頭要嚴查絲綢買賣的稅,說是‘整頓市場’。”
陳老闆皺眉:“怎麼個嚴查法?”
“好像是說,以後買賣絲綢都得去衙門登記,還要交‘市場管理費’。不交的,不準賣。”茶棚老闆壓低聲音,“我估摸著,這又是衝著你們這些外來商戶來的。”
葉明和三位老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慮。
如果真出台這樣的政策,對剛成立的絲線聯盟無疑是致命打擊。登記、交費,這些手續耗時耗力,還會增加成本。而沈百萬這樣的本地大戶,完全可以利用關係輕鬆過關。
“得想辦法應對。”陳老闆沉聲道。
“不急。”葉明喝了口茶,“政策還冇出台,我們先看看風向。如果真的出台……”他頓了頓,“我們就聯合所有受影響的商戶,聯名上書。”
“上書?有用嗎?”
“人多力量大。”葉明道,“蘇州城不是沈百萬一個人的蘇州。隻要團結起來,總能找到說話的地方。”
中午,葉明回到客棧。葉瑾正在院子裡繡花,見他回來,抬頭笑道:“三哥,吳師傅答應教我了!她說晚上有空,可以來客棧教我半個時辰。”
“那挺好。”葉明坐下,“不過小心些,彆讓人看見。”
“知道,我們從後門進來。”葉瑾說完,又想起什麼,“對了,吳師傅說,沈家小姐的嫁衣……其實不用繡那麼好。”
“什麼意思?”
“吳師傅說,她後來仔細看了那件嫁衣,發現很多地方都是趕工出來的。針腳不勻,配色也隨意。”葉瑾壓低聲音,“按說沈家這麼有錢,嫁女兒又是大事,不該這樣。除非……他們急著要這件嫁衣,不在乎好不好看。”
葉明若有所思。急著要嫁衣,急著辦婚禮……
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可能:沈百萬遇到了麻煩,需要儘快完成這樁婚事,借知府的力量渡過難關。
可到底是什麼麻煩呢?
下午,葉明去了一趟德興錢莊。周掌櫃正在和幾個商戶談入股的事,見葉明來了,連忙引到內室。
“情況不錯。”周掌櫃喜形於色,“已經有十二家商戶確定入股,籌到一千四百兩銀子。還有幾家在觀望,但意向很強。”
“很好。”葉明道,“不過要提醒你,沈百萬不會坐視不管。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撓。”
周掌櫃點頭:“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想,等資金到位後,立刻開始放貸,把生米煮成熟飯。”
“可以,但要謹慎。”葉明叮囑,“第一筆貸款,最好貸給信譽好的老商戶,確保能收回。有了成功案例,後麵的就好辦了。”
兩人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周掌櫃出去一看,臉色頓時變了——幾個衙役闖進錢莊,說要查賬。
葉明透過門縫看去,領頭的還是那個瘦高個衙役,一臉倨傲。
周掌櫃賠著笑臉:“差爺,怎麼又來了?前天不是剛查過嗎?”
“上頭有令,錢莊賬目都要重查。”瘦高個道,“特彆是大額往來,要一一覈對。把最近三個月的賬本都拿出來!”
周掌櫃無奈,隻好讓人去拿賬本。葉明在內室聽著,心中瞭然——這又是沈百萬的手筆。查賬不是目的,目的是擾亂錢莊正常運營,嚇跑客戶。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兩個存錢的百姓被嚇走了。
葉明悄悄從後門離開。走在街上,秋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天空更陰沉了。
要下雨了。
第一場秋雨,總是來得突然。
就像這蘇州城的暗流,表麵平靜,底下早已洶湧。
葉明加快腳步。他得回去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沈百萬步步緊逼,他們不能總是被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