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的朝會,氣氛與往日不同。
商部設立草案正式提上議程,內閣已初步通過,但還需六部合議。
太極殿內,官員們分列兩側,目光都落在首輔楊閣老手中的奏本上。
“商部之設,旨在統管商事,振興百業。”
楊閣老聲音蒼老但清晰,“草案計三章二十八條,諸位可先閱議。”
奏本在官員間傳遞。葉明站在佇列中,能聽見周圍的低聲議論。
有讚許的:“早該如此,商事繁雜,需專部統管。”
有質疑的:“六部沿襲千年,豈可輕易增設?”也有觀望的,沉默不語。
奏本傳到葉明手中時,他快速瀏覽。草案基本採納了他的建議:商部下設四司——市易司掌市場規製,貨殖司掌產業扶持,度支司掌商稅稽覈,通譯司掌外貿往來。
每司設郎中、員外郎各二,主事若乾。首任尚書由太子推薦,陛下欽定。
“臣有異議!”戶部右侍郎鄭侍郎的繼任者——新任右侍郎孫大人出列,“六部之製,乃祖宗所定。商事雖重,然戶部已有清吏司掌商稅,工部有虞衡司掌百工,再加商部,權責重疊,徒增冗員!”
這話引起不少附和。保守派官員紛紛點頭。
工部尚書卻出列反駁:“孫侍郎此言差矣。戶部清吏司隻掌稅收,工部虞衡司隻掌匠作,而商事涵蓋產、運、銷、稅諸多環節,非一部可統。
譬如江南絲業新政,涉及機戶組織、生絲購銷、織造改良、海外貿易,需多部協調。若有商部統轄,效率倍增。”
這是葉明事先與工部尚書商議過的說辭。果然,此話一出,支援者多了起來。
“然增設一部,耗費國帑!”另一位老臣出列,“如今北境用兵,江南治水,各處需錢。豈可再設新部,增加開支?”
這時,葉明出列,聲音平靜:“回稟殿下,臣在江南督辦新政,深知商事之要。去歲江南絲稅增收三成,漕運損耗減兩成,皆因新政理順商事。
若設商部統管,效率提升,所增稅收遠超增設之費。且商部初創,可暫借現有衙署,增員從簡,待成效顯現再擴不遲。”
他頓了頓,看向那位老臣:“劉大人憂心國用,臣深敬佩。然理財之道,開源與節流並重。
商部所為,正是開源之策。譬如江南平準倉,儲糧備荒,遇災時可平抑糧價,省去大量賑災銀兩。此非耗費,實為長遠節省。”
這話有理有據,幾位原本中立的老臣微微頷首。
李君澤適時開口:“商部之議,諸位各抒己見,甚好。楊閣老,您看……”
楊閣老緩緩起身:“老臣以為,葉督辦所言在理。祖宗製度,亦非一成不變。本朝初立時,軍務歸五軍都督府,後因需設兵部;漕運初歸戶部,後因繁重設漕運總督。如今商事日繁,確需專部統管。”
他環視群臣,“然增設新部,關乎國體,當慎重。老臣建議:先設商部試行三年,三年後視成效,或廢或固,再行定奪。”
這是折中之策。
太子點頭:“閣老思慮周全。準奏:商部先設試行,以三年為期。具體章程,內閣與六部再議。”
朝議初定。退朝時,葉明感到許多目光投來——有讚許,有嫉妒,有審視。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商部試行,意味著要在三年內做出實績,否則保守派必會藉機發難。
剛出宮門,孫主事匆匆趕來,低聲道:“三少爺,杭州密報。”
馬車上,葉明拆開密報。韓猛寫道:“七月初一,七處寺廟同時張貼‘觀音誕辰祈福法會’佈告。已擷取靈隱寺佈告原件,佈告正文無異常,但背麵用礬水書寫密文,顯影後得十六字:‘月滿西湖,孤山聽鐘;子時三刻,蓮台重逢。’”
月滿西湖——七月十五月圓夜。孤山聽鐘——孤山書院有鐘樓。蓮台重逢——蓮台是玄天教對總壇的暗稱。
“果然是孤山書院。”
葉明沉吟。那處廢棄書院三麵環水,隻有一條小路可上,易守難攻。且書院有地下密室,前朝曾藏兵,正適合邪教聚集。
“韓猛還說,”孫主事繼續道,“胡三近日頻繁出入那處王府舊址,似在籌備什麼。王府現任主人是杭州絲綢商陳萬金,表麵與玄天教無關,但韓猛查到,陳萬金三年前曾突然暴富,資金來源不明。”
葉明眼神一凜:“讓韓猛重點查陳萬金。此人可能是玄天教的錢袋子,王府舊址或是他們的備用據點或藏寶處。但切記,七月十五前不要驚動。”
“是。”
回到府中,葉瑾正在繡那幅“合作社之春”。見她來了,葉瑾興奮地展示:“三哥你看,桑葉繡好了,蠶寶寶正在吐絲呢!”
繡繃上,幾片桑葉青翠欲滴,幾條銀蠶栩栩如生。葉明讚道:“小瑾繡得真好。這蠶絲怎麼表現?”
“用極細的銀線,一點點繞出來。”葉瑾指著旁邊一小團銀線,“林娘子教我的,說這叫‘盤金繡’,最難的是力道均勻,不然絲線看起來就不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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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林娘子進來,見葉明在,施禮道:“葉大人,周尚書府上送來請柬,邀小姐後日去參加茶會,說是幾位小姐妹一起切磋繡藝。”
葉明接過請柬,是周尚書夫人親筆,言辭客氣。他略一思索:“小瑾想去嗎?”
葉瑾看向兄長:“三哥覺得呢?”
“去見識見識也好。”葉明微笑,“但記住,多看多聽,少說私事。若有人問起新政或江南之事,隻說‘三哥公務,我不懂’。”
“我記住了。”葉瑾點頭。
林娘子笑道:“小姐聰慧,定能應對。周府幾位小姐老身見過,都是知書達理的。”
午後,葉明去督辦司處理積壓公務。漕務合作社的擴張帶來新問題:有的合作社內部產生矛盾,為分紅爭執;有的被地方小吏刁難,索要“管理費”;還有的擴張太快,管理跟不上。
葉明一一批覆:內部矛盾者,派員調解,完善議事規則;被刁難者,督辦司發文申飭,情節嚴重者報官;管理跟不上者,暫緩擴張,先培訓人員。
處理完這些,他提筆給江南各府知府寫信,重申新政原則——官府隻引導不乾預,合作社自主經營。同時提醒:新政成效,關鍵在落實,勿要貪功冒進。
忙至傍晚,葉風來了。兄弟二人在院中石凳坐下,葉風低聲道:“周尚書今日下朝後,邀我飲茶。話裡話外,打探你對商部人事的安排。”
“二哥怎麼回?”
“我說你剛回京,諸事未定,人事更需陛下和太子定奪。”葉風道,“但周尚書暗示,他有個門生精通賬目,曾在戶部清吏司任職,或可薦於商部。”
這是要安插人手了。葉明冷笑:“商部用人,首重實乾。他那門生若真有才,可通過考覈任用。但若想靠關係……”他冇說下去。
葉風點頭:“我明白。但周尚書畢竟位高權重,不宜硬頂。你可先見見那人,若不堪用,再拒也不遲。”
“二哥說得是。”葉明沉思,“商部初立,需各方支援。隻要不是原則問題,可適當妥協。但核心職位,必須用可靠之人。”
兄弟二人又議了許久。夜幕降臨時,葉瑾來叫吃飯。飯桌上,小姑娘說起周府茶會的準備,李婉清細心囑咐禮儀,葉淩雲偶爾插話,氣氛溫馨。
看著這一幕,葉明心中溫暖。朝堂風雨,江湖險惡,但家有溫情,便是最大的慰藉。
飯後,葉明在書房檢視孤山書院的地形圖。那書院建於前朝,依山傍水,有屋舍三十餘間,地下據說有密室。若玄天教選此處為總壇,必設重重機關,強攻恐傷亡慘重。
他提筆給韓猛寫密令:“七月十五前,設法潛入書院探查,摸清密室入口、守衛佈置、逃生通道。但若風險太大,則放棄潛入,改為外圍監視。切記,安全第一。”
寫完信,已是深夜。推開窗,夜空月如鉤,星光暗淡。
七月初一已過,離七月十五隻剩十四天。杭州的較量,京城的博弈,都到了關鍵時刻。
但他相信,邪不壓正。玄天教再隱秘,終有蹤跡;保守派再頑固,終要麵對現實。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複雜棋局中,走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