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韓猛帶來了西市調查的進展。
“三少爺,查到了。”
他壓低聲音,眼裡有壓抑的興奮,“那個戴翡翠扳指的中年人,真名叫胡三,四川敘州人,一個多月前來到京城,落腳在西市‘悅來客棧’。
他自稱是藥材商人,但從未見他進出藥材,反而常去書鋪、鐵匠鋪,還去過西山方向幾次。”
“悅來客棧……”葉明記下,“與他接觸的人呢?”
“不多,但都很隱秘。我們的人扮作客棧夥計,發現他房裡常備筆墨,夜裡常寫寫畫畫,寫過的紙都燒掉。前日,有個魁梧漢子來找他,兩人在房裡談了近一個時辰,那漢子出來時,懷裡揣著個布包。”
韓猛頓了頓,“最可疑的是,我們跟蹤那漢子,他最後進了……鄭侍郎妻弟那處城南宅子。”
鄭侍郎!線索果然連上了。葉明眼神銳利起來:“那漢子什麼特征?”
“三十出頭,方臉,左眉有道疤,走路時右腳微跛,但不明顯。”韓猛描述得很細,“身手應該不錯,出門時很警惕,繞了好幾條巷子纔去城南。”
“繼續盯緊胡三和那個跛腳漢子,但絕不能驚動他們。”
葉明沉聲道,“鄭侍郎那邊,我會讓二哥想辦法查那處宅子。你這邊,務必摸清胡三在京城的所有活動、所有聯絡人。”
“是。”
韓猛應下,又道,“真武廟那邊,昨夜子時又有車輛進出,這次是三輛板車,都用油布蓋得嚴實。我們的人遠遠跟著,見車輛進了城,但進城後車流混雜,跟丟了。
不過,其中一輛板車在拐彎時,油布被風吹起一角,我們的人看見……裡麵像是木箱,箱子上有雲紋標記。”
雲紋木箱!這很可能就是裝火藥的成品。葉明心中一緊:“車輛最後消失的大概方位?”
“南城,靠近運河碼頭那片。”韓猛道,“那片倉庫多,車馬雜,很難細查。”
運河碼頭……葉明想起葉風提到的漕運衙門撥款疑點,還有鄭侍郎與漕運的關聯。
若火藥成品儲存在碼頭倉庫,既可借水運轉移,又可借漕工作掩護,確實是個好地方。
“讓你的人重點查碼頭附近的倉庫,特彆是近期新租的、守衛嚴的。”
葉明道,“但務必小心,那些人很可能在倉庫設了暗哨。”
韓猛離去後,葉明獨自沉思。胡三、跛腳漢子、鄭侍郎、真武廟、運河碼頭……這些點逐漸連成線。
邪教餘孽在京城有據點、有人員、有原料來源、有製作點、有儲存點,而且很可能與朝中官員勾結。
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如果隻是製造混亂,為何要製作毒火雷?毒火雷威力大但難以控製,除非有特定目標……
葉明忽然想起那些黑衣人招供的“踩點”——東市口、西城門、督辦司後巷。這些地方人群密集或是要害部門。難道他們想同時在多處引爆,製造最大恐慌?
他立刻提筆給太子寫密報,將最新線索和推測一一寫明,建議加強對京城各要害地點、尤其是人群密集處的巡查,並暗中排查運河碼頭倉庫。
寫完密報,已近午時。葉明剛要用飯,孫主事送來了江南的急信——不是王翰,而是鬆江推廣小組寫來的。
“鬆江出事了。”
孫主事神色凝重,“那兩家強硬行會勾結當地幫派,昨夜砸了‘鬆江第一絲業合作社’的臨時庫房,燒燬了十三台織機和一批生絲。幸好庫房無人值守,未造成傷亡。但此事已在鬆江傳開,許多觀望機戶不敢再加入合作社。”
葉明臉色沉了下來:“鬆江知府怎麼說?”
“知府已派衙役抓了幾個幫派混混,但行會會首推說不知情。知府似乎不想深究,隻說是‘民間糾紛’。”
孫主事道,“推廣小組請示,是否暫緩鬆江合作社推廣,以免再生事端。”
“不能退。”
葉明斷然道,“一退,他們就更猖狂。回信:第一,督辦司撥銀五百兩,資助受損機戶重建;第二,以指導司名義,公開譴責暴力行徑,要求鬆江府嚴懲主使;第三,讓推廣小組聯絡‘永豐行’及其他支援新政的商號,發起‘鬆江絲業正義聯盟’,公開支援合作社,抵製那兩家行會。”
孫主事記下,有些擔憂:“三少爺,這樣硬碰硬,會不會激化矛盾?”
“矛盾已經激化了。”葉明冷聲道,“他們砸織機、燒生絲,是要斷人生路。對這種行徑,必須強硬回擊,否則新政在江南將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同時給王翰去信,讓他以江南絲業合作社指導司名義,向朝廷上呈急報,稟明鬆江暴行,請求朝廷乾預。”
“是。”
午後,葉明去了戶部。葉風正在與幾名主事覈算賬目,見他來了,示意到內室說話。
“明弟,你來得正好。”
葉風關上門,低聲道,“鄭侍郎妻弟那處宅子,我讓人查了。宅子是兩個月前買下的,房契寫的卻是鄭侍郎一個遠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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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裡常駐有七八個護院,都是生麵孔,不像普通家丁。昨日有人看見,有馬車運了幾口大箱子進去,箱子很沉,需要四人抬。”
“箱子……”葉明心中一動,“可看清箱子樣式?”
“冇看清,但抬箱子的人,左眉有疤、右腳微跛——跟你說的跛腳漢子特征一致。”
葉風臉色嚴肅,“明弟,鄭侍郎可能真有問題。我已經密報太子殿下,請求暗中調查鄭侍郎及其親眷的財產往來。”
“二哥做得對。”葉明點頭,“還有一事。江南鬆江那邊,行會砸了合作社庫房,燒了織機和生絲。我擔心,京城這邊也可能有人對新政實務下手。督辦司、通州合作社、平準倉工地,都要加強戒備。”
葉風沉吟片刻:“戶部這邊,我會加強文書庫房的守衛。通州和平準倉那邊,你可否請太子調一隊金吾衛,以‘協助維護秩序’為名過去?”
“我試試。”
兄弟二人又商議了細節,直至申時。離開戶部時,葉明在門口遇見了鄭侍郎。
這位戶部右侍郎麵色如常,見到葉明還點頭致意:“葉督辦,好久不見。聽聞江南新政推行順利,可喜可賀。”
“托鄭大人的福。”葉明神色平靜,“不過近來有些宵小作亂,還需警惕。”
鄭侍郎笑容不變:“是啊,樹大招風。葉督辦年輕有為,但也要當心,莫要太過激進,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暗含警告。
“謝鄭大人提醒。”葉明淡淡道,“下官行事,但求無愧於心。那些躲在暗處的麻煩,自有國法處置。”
二人目光一碰,隨即分開。鄭侍郎拱拱手,轉身離去。葉明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回到督辦司,葉明立即召來孫主事和幾名得力吏員:“從今日起,督辦司衙門夜間加派雙崗,庫房、文書房重點守衛。
通州合作社、平準倉工地那邊,我會請太子殿下調派金吾衛協助。你們也要提醒各點負責人,加強戒備,發現可疑人員立即上報。”
眾人領命而去。葉明獨自坐在書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中,京城華燈初上,又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這太平之下,暗流洶湧。鬆江的暴力、鄭侍郎的警告、邪教的活動……都在提醒他,這條路遠比想象中艱險。
但他不能退。退了,合作社的機戶怎麼辦?漕工怎麼辦?那些期盼新政的百姓怎麼辦?
他點亮燈,鋪開紙,開始給江南王翰寫長信。信中詳細分析了當前局勢,提出了應對之策,並特彆囑咐:推廣新政,不僅要講利益,更要講道義。要讓百姓明白,合作社不僅是謀生手段,更是公平、互助、自強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