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黃昏時分，葉明如約來到崔府。府門依舊氣派，但細看之下，門漆有些斑駁，石獅也蒙了層薄灰，透出一股衰頹之氣。
崔府管家早已候在門口，見他到來，躬身引路：“葉督辦請，我家老爺已在花廳等候。”
穿過庭院，葉明注意到園中草木似也疏於打理，幾株名貴花木已有枯枝。看來崔家表麵風光，實則已露敗象。
花廳裡，崔侍郎一身素色常服，正坐在主位泡茶。
見葉明進來，他起身微笑：“葉賢侄來了，快請坐。寒舍簡陋，還望莫怪。”
“崔世伯客氣了。”葉明行禮落座，態度不卑不亢。
他打量崔侍郎，這位曾經的吏部重臣，雖已致仕，但氣度猶存，隻是眼中少了往日銳利，多了幾分沉鬱。
侍女奉上茶點，崔侍郎揮退左右，親自為葉明斟茶：“這是今春的龍井，賢侄嚐嚐。”
茶香嫋嫋，兩人對坐品茗，說了幾句閒話。
崔侍郎問起葉淩雲身體、李婉安康，葉明一一應答，禮數週全。
一盞茶後，崔侍郎放下茶盞，輕歎一聲：“賢侄可知，今日邀你前來，實是有事相托。”
來了。葉明心中警覺，麵上卻不動聲色：“世伯請講。”
崔侍郎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賬冊，推到葉明麵前：“這是老夫當年在吏部時，經手的幾筆賑災款項明細。其中有一筆……與令尊有些關聯。”
葉明心中一震，但神色未變，接過賬冊翻開。
裡麵是十幾年前的記錄，墨跡已淡，但字跡清晰。其中一頁記載：永昌十二年，江北水患，撥賑災銀二十萬兩。
經手人：戶部主事葉淩雲、吏部侍郎崔文遠。備註：轉地方官倉。
“世伯這是何意？”葉明合上賬冊，抬眼看向崔侍郎。
崔侍郎緩緩道：“當年這筆款項，令尊負責撥付，老夫負責覈驗。銀兩撥出後三個月，江北佈政使司上報，官倉失火，損糧三萬石。
事後查證，失火前一日，官倉曾入庫一批新糧，而那批糧……賬冊記載的重量，與實際庫存有出入。”
他頓了頓，觀察葉明神色：“賢侄莫誤會，老夫並非指控令尊。隻是當年此事不了了之，賬冊存疑，一直壓在老夫心裡。
如今老夫致仕，這些舊事本不願再提，隻是……”
他苦笑，“近日有人翻出舊賬，以此要挾老夫，想逼老夫在朝中為他們說話。”
葉明心中念頭飛轉。父親為人剛正，絕不可能貪墨賑災款。這賬冊，要麼是偽造，要麼是當年另有隱情。
而崔侍郎此時拿出，表麵是“有事相托”，實則是威脅——若葉明繼續追查崔家和睿王府，他們就將這“舊賬”翻出來，即便不能扳倒葉淩雲，也能讓葉家沾一身腥。
“世伯說的‘有人’，指的是誰？”葉明直接問道。
崔侍郎搖頭：“賢侄何必明知故問。朝中之事，盤根錯節，老夫如今隻求安穩度日，不想再捲入紛爭。”
他指了指賬冊，“這本冊子，老夫今日交給賢侄。是毀是留，賢侄自決。隻望賢侄念在兩家舊誼，高抬貴手，給崔家一條生路。”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手裡有你父親的把柄，你若放過崔家，這賬冊就給你；你若繼續追逼，那咱們就魚死網破。
葉明看著那本賬冊，忽然笑了：“世伯，晚輩有一事不明。”
“賢侄請講。”
“若這賬冊真有問題，當年世伯為何不當時揭發？若這賬冊冇有問題，世伯今日又何必拿出？”
葉明拿起賬冊，輕輕拍了拍，“再者，江北官倉失火一案，晚輩略有耳聞。事後朝廷派欽差徹查，結論是倉吏瀆職、管理不善，已革職查辦。當時的卷宗，晚輩在督辦司檔案庫裡見過，裡麵並無世伯所說的‘賬冊存疑’。”
崔侍郎臉色微變。
葉明繼續道：“倒是晚輩近日查證，當年負責那批新糧入庫的倉吏，姓崔，名貴，是世伯的遠房侄兒。
他在案發前一個月，突然在京城西市購置宅院一處，價值不菲。而這崔貴在案發後，辭去差事，舉家遷往江南，如今……似乎在蘇州經營絲綢生意？”
這些話，是葉明來之前讓韓猛緊急查證的。時間倉促，隻查到這些，但已經夠了。
崔侍郎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出。他強自鎮定：“賢侄……這是何意？”
“晚輩無意翻舊賬。”
葉明將賬冊推回崔侍郎麵前，“正如世伯所言，朝中之事盤根錯節。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隻要無人再興風作浪，大家相安無事最好。但若有人非要拿著陳年舊事做文章……”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那晚輩也隻能奉陪到底，將當年之事查個水落石出。到時牽扯出什麼人、什麼事，就不好說了。”
花廳裡一片寂靜。爐中炭火劈啪作響，窗外暮色漸濃。
良久，崔侍郎長歎一聲，將賬冊收回袖中：“賢侄……好手段。老夫老了，不如你們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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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伯言重。”葉明起身，“若無他事，晚輩告辭。”
“賢侄留步。”
崔侍郎叫住他，神色複雜，“老夫……還有一言。朝局如弈，你我皆是棋子。有些事，非人力可為。賢侄推行新政，銳意進取，老夫佩服。但樹大招風，賢侄……好自為之。”
這話倒有幾分真心了。
葉明拱手：“謝世伯提點。晚輩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民。至於其他，自有公論。”
離開崔府，天色已全黑。葉明坐上馬車，長長吐出一口氣。方纔交鋒，看似他占了上風，但心中並無輕鬆之感。
崔侍郎最後那番話，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提醒——睿王府那邊，恐怕真有更大圖謀。
回到葉府，葉秋正在等他。兄弟二人進了書房，葉明將崔府之事詳細說了。
葉秋聽完，冷笑：“崔文遠這是黔驢技窮了，連十幾年前的舊賬都翻出來。
父親當年那筆賑災款，我記得清楚——當時江北急需糧食，父親特批從江南調糧，走的是急遞，賬目清楚，交接有據。
官倉失火是真，但燒的是舊糧，新糧早已分發各地。崔貴購置宅院的銀子，後來查明是他參與私販鹽引所得，與賑災款無關。此事當年已有定論。”
“我知道。”
葉明點頭，“崔侍郎拿出這個，不過是想嚇唬我。但他提到有人翻舊賬要挾他，這倒是真的——恐怕睿王府那邊，也握著他什麼把柄，逼他合作。”
正說著，韓猛匆匆進來，臉色凝重：“三少爺、大少爺，西山那邊有新情況。”
“說。”
“我們的人在山穀提純點附近蹲守，今日午後發現有人返回，但不是之前那批。來人共五個，都是精壯漢子，帶著工具，在提純點收拾了半個時辰，將剩下的原料和工具全部運走，往……西山深處去了。”
“跟上了嗎？”
“跟了一段，但他們很警覺，專挑險峻小路。我們的人怕暴露，冇敢跟太緊。最後看到他們進了一處山坳，那裡地形複雜，我們冇敢貿然進入。”
韓猛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這是大致方位。”
葉秋接過草圖看了看，眉頭緊鎖：“這地方……靠近前朝廢棄的皇陵。那裡山勢險要，洞穴眾多，若藏身其中，確實難找。”
葉明心中一沉。睿王府的人轉移地點，說明他們確實察覺到了什麼。現在原料和工具都運走了，再要追查，難度更大。
“大少爺，”
韓猛又道，“還有一事。我們監視睿王府的人發現，這兩日有數輛運送木炭、陶罐的車輛進入王府，但未見運出。而且王府後園最近以‘修繕’為名，圍起了帷幕，不許外人靠近。我們的人扮作送貨的想混進去，被攔下了。”
“後園……”葉秋看向葉明，“睿王府後園有一處假山，假山下有密室，是前朝所建。若他們真要在地下提純火藥，那裡倒是個合適的地方。”
葉明立刻道：“韓猛，讓你的人想辦法查探王府後園，但務必小心，寧可查不到，也不能暴露。”
“是。”
韓猛退下後，葉秋沉思片刻：“明弟，此事不能再拖了。若他們真在王府內提純火藥，一旦製成，隨時可能動用。我得立刻去見太子殿下。”
“現在？”
“現在。”葉秋起身，“你跟我一起去。將崔府之事、西山新況一併稟報。此事，必須請殿下定奪了。”
夜色中，兄弟二人騎馬直奔東宮。街道寂靜，隻有馬蹄聲在石板路上迴響。
葉明看著兄長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不安漸漸被一股決絕取代。
無論睿王府想做什麼，無論崔家還有什麼後手，這場較量，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而他，已無退路。
東宮燈火通明。聽聞葉家兄弟深夜求見，李君澤立刻召見。書房裡，聽完稟報，太子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私製火藥，形同謀逆。”他緩緩道，“若在王府內提純，更是罪加一等。但……若無鐵證，動親王，必引朝野震盪。”
“殿下，”葉秋沉聲道，“臣願帶一隊精兵，夜探睿王府後園。若真發現火藥作坊，便當場拿下；若無發現，臣甘願領罪。”
“不可。”李君澤搖頭，“你是邊關大將，無旨擅闖親王府邸，是大罪。即便查實，也落人口實。”
他思索片刻，“這樣，孤明日以‘探病’為名，親往睿王府。你帶一隊金吾衛，以護駕為名隨行。屆時見機行事，若有機會查探後園……”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
葉秋和葉明對視一眼，齊聲道：“臣遵命。”
離開東宮時，已是子夜。兄弟二人騎馬並轡，緩緩回府。夜空繁星點點，初春的夜風仍帶著寒意。
“大哥，”葉明忽然問，“若明日真在睿王府查出火藥，會如何？”
葉秋沉默片刻，道：“按律，私製火藥十斤以上者，斬；百斤以上，滿門抄斬。而睿王是親王，牽扯更廣。”
他頓了頓，“但無論如何，此事必須查清。火藥若流出，危害的是整個京城。”
葉明點頭。他知道，明日之行，凶險萬分。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回到葉府，李婉清竟還未睡，等在正廳。見兩個兒子回來，她迎上來，眼中滿是擔憂：“這麼晚，是出什麼事了？”
葉秋溫聲道：“娘，冇事。隻是有些公務要與太子商議。”
李婉清看著兩個兒子，欲言又止，最終隻道：“灶上溫著蔘湯，去喝一碗再睡。明日……都要好好的。”
“娘放心。”葉明握住母親的手，“兒子們都會好好的。”
這一夜，葉明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儘是火光、爆炸、混亂的呼喊。醒來時，天還未亮，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東方天際已泛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