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的風波漸漸沉澱，但葉明深知，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皇帝的支援是尚方寶劍，卻也是催命符，將更多的明槍暗箭吸引到他身上。
他無暇沉醉於短暫的勝利，返京後的第二日，便一頭紮進了督辦司繁雜的公務之中，開始了他“深耕細作”的新階段。
首要之事，便是穩固京畿的幾處新政試點。
他再次親臨通州碼頭。此時的“漕務勞務合作社”已運轉得越發順暢，章程細化，管理規範，不僅吸納了更多漕工，連附近一些零散的搬運工也開始申請加入。
碼頭上秩序井然，效率顯著提升，連過往商船都稱讚卸貨速度快、貨物保管妥帖。
葉明召集了合作社的幾位工友代表和管理人員，仔細詢問執行中遇到的問題，諸如工傷認定的標準、不同工種的工價細化、淡季時的基本保障等。
他將這些問題一一記下，囑咐隨行的孫主事，儘快會同漕運衙門、戶部相關官吏，研究製定更完善的配套細則。
“新政之要，在於形成可持續、可推廣的規矩。通州是樣板，務必打磨好每一個細節。”葉明對孫主事叮囑道。
離開通州，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京西永定河疏浚工程的現場。這裡已是熱火朝天，新招募的河工在工部吏員和督辦司派駐人員的監督下，按照新的施工標準和流程作業。
葉明仔細檢查了物料使用記錄、工程進度和勞工待遇發放情況，特意詢問了工頭關於新式輕便鍬鎬的使用反饋。
當聽到“省力不少，挖得快”的評價時，他微微點頭。技術改良帶來的效率提升，是最直觀的收益。
接下來是“平準倉”的選址。
葉明與戶部、工部派出的官員一同，實地勘察了初定的幾處地點，綜合考慮交通、倉儲條件、地價、對周邊農戶的影響等因素，最終拍板定下了兩處，並當場要求督辦司與地方官府十日內完成地契過戶和初步規劃設計。
“此乃關乎民生根本之要務，容不得半點拖延和馬虎。夏糧即將上市，我們必須在此之前，至少完成一處倉廒的主體建設，具備基本的收儲能力。”葉明的語氣不容置疑。
一連數日，葉明幾乎踏遍了京畿新政涉及的各個角落。他不再滿足於聽取彙報，而是要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手去推動。
這種務實深入的作風，不僅讓督辦司的屬吏們更加佩服，也讓一些原本敷衍的地方官員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這一日，葉明難得在督辦司衙門坐鎮半日，處理積壓文書。韓猛悄然而入，低聲稟報：“三少爺，睿王府那邊，有進一步訊息。”
葉明放下筆：“講。”
“睿王自皇覺寺回府後，倒是深居簡出。但他府中長史，近日與京營一位副將的管家走動頻繁。那位副將，掌管著西山大營部分軍械庫的守衛。”
“另外，崔侍郎府上，近日采買了一批上好的徽墨和宣紙，量很大，不似自用。我們的人設法打聽，似乎是準備用於……謄抄大量文書，具體內容不明。”
韓猛彙報道。
葉明眉頭微皺。睿王府長史接觸軍械守衛官員？崔侍郎大量準備文書？這兩者似乎風馬牛不相及，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任何異常都值得警惕。
“繼續盯緊，尤其是那個京營副將和崔府準備的那些‘文書’。想辦法弄清楚，崔侍郎要抄寫的是什麼。”
葉明沉吟道，“另外，讓我們的人，注意京城及周邊有冇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或陌生麵孔大量聚集，特彆是西山大營和皇覺寺附近。”
“是！”韓猛領命，又道：“還有，魯姑娘那邊派人來問，工坊新一批‘標準布’已經織好，是按照之前談好的，主要供應給那幾家布莊，還是……可以嘗試開拓彆的銷路？比如，一些專做軍需被服的小作坊，最近也在打聽這種質優價廉的布料。”
軍需？葉明心中一動。新織機織出的布匹，若能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以更優的價格供應軍需，這不僅是條穩定的銷路，更能直接惠及軍隊，可謂一舉多得。而且……這或許也是個觀察某些人動向的視窗。
“告訴她，可以接觸，但務必謹慎。布料質量必須嚴格把關，價格可以比市麵稍低，但賬目要絕對清晰。所有往來，都要通過工坊和督辦司的正規渠道，留下記錄。”
葉明指示道，“另外，讓她統計一下，目前工坊最大產能是多少，若擴大生產，還需要哪些支援。”
處理完這些，葉明揉了揉眉心。
這時，孫主事拿著一份公文進來，臉色有些為難：“大人，戶部轉來一份地方呈請，是關於……江淮部分地區，希望朝廷能減緩或暫緩推行‘平準倉’，理由是本地產糧不足，若設官倉收購，恐致本地糧價上漲，反而不利於民。”
葉明接過公文，快速瀏覽。呈請的是江淮某府的知府，言辭懇切，列舉了諸多“地方特殊情況”。
他冷笑一聲：“糧產不足？去年江淮稅糧賬冊上可不是這麼寫的。不過是當地一些囤積糧食的大戶，怕‘平準倉’斷了他們操控糧價、低買高賣的路子，攛掇地方官上的書罷了。這種套路，見多了。”
他提筆在公文上批示：“駁回。著該府詳細呈報近年糧產、流通及糧價波動實情，督辦司將派員覈查。新政旨在惠民，‘平準倉’運作自有章法，非但不與民爭利，反能抑製奸商，保護農戶。令該府配合籌備，不得藉故推諉。”
將批示交給孫主事，葉明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督辦司庭院裡的樹木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他知道，改革如同培育這些樹木，需要耐心澆水施肥，也需要及時修剪掉蛀蟲和歪枝。
前方的路依然佈滿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荊棘，但他已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穿越者。他有了經驗，有了團隊，有了更明確的方略，也有了更為堅定的信念。
深耕細作，步步為營。他不僅要在大朝會上贏得辯論，更要在田間地頭、工坊碼頭、衙門案牘之間，將新政的理念一點點變為現實，惠及萬千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