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大朝會。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氣氛莊嚴肅穆，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
許多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向文官佇列中靠前的位置——那裡站著剛剛擢升為從二品資政大夫、加太子少保銜，依舊統領新政督辦司的葉明。
他今日身著嶄新的緋色官袍，腰佩玉帶，身姿挺拔，神色沉靜。
雖然年輕的麵龐在滿殿老成持重的官員中略顯突兀，但那份經過江南風雨洗禮後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以及皇帝超擢所代表的聖眷，讓人不敢小覷。
皇帝駕臨，山呼萬歲。例行禮儀之後，殿中稍稍安靜下來。按照常例，接下來該是各部院奏事。
然而，冇等主持朝會的禮官開口，一道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便率先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出列的正是吏部侍郎，清流領袖之一，崔如晦。他手持玉笏，麵色沉凝，出列後先向禦座躬身一禮，然後轉向葉明所在的方向，目光銳利。
來了。葉明心中暗道，神色不變，隻是平靜地回望過去。
“崔愛卿有何事奏？”皇帝端坐龍椅，語氣平淡。
“陛下！”崔侍郎聲音洪亮，迴盪在大殿之中，“臣近日聽聞，江南漕運一案，欽差王翰遇刺，凶徒主犯胡萬山雖已伏誅，然此案牽涉甚廣，震動江南，更引得朝野物議沸騰！尤有甚者，坊間流言，竟影射此案與朝中大臣、乃至宗室親貴有所牽連！臣聞之，寢食難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繼續道：“葉總領奉旨南下，督辦此案，旬月之間，便宣告主犯伏誅，餘黨肅清，江南新政亦重上軌道，其雷厲風行，辦事得力，臣本不應置喙。”
“然，正因葉總領行事過於‘迅捷’，此案諸多疑點未及深究便已結案，胡萬山死無對證，幕後是否另有真凶？所謂‘影射’流言，是否空穴來風？”
“若不能徹查清楚，公之於眾，恐難服眾心，更損朝廷威儀，令忠良寒心，令小人竊喜！臣鬥膽懇請陛下，為社稷安穩、人心向背計，當另遣德高望重之重臣，重審江南漕運刺殺一案，務必水落石出，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崔侍郎這番話，可謂老辣至極。他並未直接攻擊葉明，甚至先“肯定”了葉明的“得力”，然後話鋒一轉，以“疑點未清”、“流言紛擾”、“需服眾心”為由，要求皇帝另派重臣重審此案。
這等於是在質疑葉明辦案的公正性和徹底性，試圖將已經“告破”的案子重新翻出來，既打擊了葉明的威望，也為他們自己可能的介入創造了條件。
立刻，便有幾位禦史和與崔侍郎交好的官員出列附議。
“陛下，崔侍郎所言甚是！江南之案，關乎欽差性命、朝廷體麵，不可不察！”
“葉大人年輕，或有疏漏，另遣老成持重之臣複覈，正顯朝廷慎重！”
“流言可畏，若不能徹底澄清，恐損君臣之誼，朝野之和啊！”
一時間，要求重審江南案的聲音似乎占了上風。不少官員看向葉明，想看他如何應對。
龍椅上的皇帝神色不動，目光轉向葉明：“葉愛卿，崔侍郎等人所奏，你有何話說？”
葉明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講。”
“謝陛下。”葉明直起身，麵向崔侍郎及附議諸臣，朗聲道：“崔大人憂心國事，關切流言，其心可表。然，大人所言‘疑點未清’、‘結案倉促’，臣，不敢苟同！”
他聲音清越，條理分明：“胡萬山策劃行刺王侍郎，罪證確鑿！其一，刺客所用弩箭，經工匠及材料比對，確認由其私設工坊，使用閩地特殊木料仿製軍弩所造；”
“其二，逃逸刺客接應線索，直指其表親所開之‘福壽堂’藥材鋪，人證物證俱在；”
“其三，胡萬山手下管事及勾結之衙門書吏，均已招供，指認其為主謀；”
“其四，查獲其走私軍械、勾結湖匪之鐵證，樁樁件件，皆可佐證其膽大包天，行刺欽差，絕非偶然！”
他每說一條，語氣便加重一分，目光掃過那些附議的官員：“至於胡萬山暴斃，確為意外，乃其自知罪孽深重，恐受極刑，暗藏毒藥自儘。此事淮南駐軍、仵作皆有記錄可查。然，其死，便能抹殺其累累罪行乎？便能斷定幕後必有‘更高主謀’乎？”
他轉向禦座，拱手道：“陛下，臣在江南，非隻查刺殺一案，更需穩定大局，推行新政。若糾纏於未必存在之‘幕後主謀’，任憑謠言滋長，拖延不決，則江南人心惶惶，新政寸步難行，正中某些唯恐天下不亂者之下懷！”
“臣依法據證，擒拿元凶，剷除黨羽，公示其罪，正是為了迅速安定江南，震懾宵小，彰顯朝廷法度！此乃當時情境下，最為妥當之處置。”
“若有人因此案未能遂其心意，深挖至某些不可言說之處，便指責臣‘倉促結案’、‘疑點未清’，臣以為，此非為國謀，實乃為私慮，或為阻撓新政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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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反駁，有理有據，氣勢淩厲，直接將崔侍郎等人要求重審的動機，打上了“為私慮”、“阻撓新政”的標簽，並暗示他們所謂的“流言”和“疑點”，可能正是彆有用心者散佈，意圖擾亂江南。
崔侍郎臉色微沉，立刻道：“葉總領此言差矣！本官正是為國謀，才主張徹查！豈不聞‘防微杜漸’？胡萬山區區一商賈，何來如此大膽，竟敢行刺欽差？其背後若無倚仗，豈能輕易調動死士，獲取軍械？”
“此案不深挖根源，今日死一胡萬山，明日安知不會出張萬山、李萬山？新政固然要緊，然朝廷法紀綱常，更是根本！若因推行新政，便可對涉及朝廷重臣、宗室之嫌疑含糊了事，則法度何在？綱常何存？”
他再次將話題引向“背後倚仗”和“朝廷綱常”，扣上了一頂更大的帽子。
這時，都察院一位素來以耿直著稱、之前曾與葉明有過合作的王禦史出列，沉聲道：“陛下，臣以為崔侍郎與葉總領所言，皆有道理。”
“然，空言爭論無益。葉總領既稱證據確鑿，程式妥當，何不將江南一案關鍵卷宗、證物、口供，擇其可公開者，於朝堂之上展示一二？或由三法司派員，會同審閱？如此，既可釋眾疑，亦可顯朝廷辦案之公正無私。”
“至於新政與否，與徹查罪案，本不該混為一談。若罪案涉新政，便掩蓋不查，則新政何以取信於民？若罪案與新政無關，徹查清楚，不正可為新政掃清障礙，彰顯朝廷清明？”
王禦史這番話，看似折中，實則給了葉明一個破局的機會——公開部分證據，接受監督。同時也將“新政”與“罪案”適當剝離，避免被對手捆綁攻擊。
葉明心中一動，看向王禦史，微微點頭示意。他隨即向皇帝躬身道：“陛下，王禦史所言甚是。臣願將江南漕運刺殺一案已查明、可公開之部分卷宗證據，呈送禦覽，並可由三法司派員審閱複覈。”
“然，其中涉及江湖隱秘、線人身份及部分未結關聯線索，為防打草驚蛇，恐不宜全然公開。至於所謂‘背後倚仗’，臣辦案隻重證據，不妄加揣測。若有確鑿證據指向朝中任何人，臣必第一時間密奏陛下，請陛下聖裁！絕無絲毫隱瞞！”
他再次強調了證據原則和皇帝的最終裁決權，既迴應了質疑，又守住了底線。
朝堂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等待聖裁。
皇帝李雲軒高坐禦座，將下方眾人的神態儘收眼底。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不容置疑：
“江南漕運一案，葉明處置果斷，證據清晰，胡萬山伏法，其黨羽儘剿，朕已知之。王翰遇刺，朝廷震怒，然首要在於緝兇正法，穩定地方，葉明於此二者，皆完成得不錯。至於是否另有隱情……”
他目光掃過崔侍郎等人：“朝廷自有法度，朕也自有耳目。若真有罪證指向朝中大臣、宗室親貴，莫說葉明，便是朕，也絕不姑息！然，無憑無據，妄加揣測，散佈流言，亂朕朝堂，攪擾新政者……朕，亦絕不輕饒！”
皇帝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寒冰乍破：“崔愛卿等憂心國事，朕心甚慰。然，重審一案，非兒戲，無新證、無確鑿疑點，豈可因些許流言便輕易推翻前論，徒耗國力，動搖地方？此事，不必再議！”
“至於新政，”皇帝目光落在葉明身上，語氣稍緩，“葉明，你既已返京，三法司複覈江南案卷之事，便由你督辦司協同辦理，擇其可示眾者，稍後呈報。”
“眼下你之要務，仍是統籌新政！朕要你在朝堂之上，將江南新政試點之進展、京畿諸般改革之要略，向諸位愛卿，詳述分明。也讓大家都聽聽，看看這新政，究竟是不是某些人所說的‘禍國殃民’！”
“臣，領旨！”葉明肅然躬身。
崔侍郎等人麵色變幻，皇帝態度鮮明，顯然已決意支援葉明，併爲新政站台。他們再糾纏江南案，已無意義，反而可能引火燒身。隻得悻悻退回班列。
第一回合的朝堂交鋒，以葉明在皇帝的支援下，穩固了江南案的結論，並獲得了當庭闡述新政的機會而暫告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