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揚州兩地的捷報和繳獲的罪證,如同兩道驚雷,在江南官場和商界炸響。
胡萬山,這個在淮南鹽商中頗有分量、在揚州也暗中織就了龐大關係網的人物,一夜之間淪為朝廷明令通緝、罪行累累的要犯。
其走私軍械、勾結湖匪、涉嫌行刺欽差的惡行被公示,牽連出的地方官吏和商賈也紛紛落網。
原本曖昧觀望、甚至隱隱牴觸新政的江南官員們,頓時感受到了凜冽的寒意。
這位年輕的葉欽差,不僅後台硬、手段強,行事更是果決狠辣,毫不拖泥帶水。
胡萬山何等人物?說動就動,說通緝就通緝,連帶挖出了一串蛀蟲。這種雷霆手段,比任何公文訓斥都更具震懾力。
一時間,揚州及周邊州府的官衙內,效率彷彿陡然提升了不少。
對漕運新章程試點籌備工作的敷衍推諉明顯減少,各路請示彙報的文書也如雪片般飛向欽差行轅,言辭間多了幾分敬畏與恭順。
葉明抓住時機,按照既定計劃,以欽差衙門名義,廣發請柬,在揚州知府衙門正堂,召開了一次規模頗大的“江南新政通氣暨剿惡安民宣示會”。
是日,揚州有頭有臉的官員、漕運衙門屬吏、地方士紳名流、大商號東家,濟濟一堂。
氣氛嚴肅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位剛剛以鐵腕掀起一場風波的葉欽差,接下來要做什麼。
葉明一身欽差官服,腰佩“承影”劍,緩步走上主位。他冇有立刻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那平靜的目光,卻讓許多人感到無形的壓力。
“諸位,”葉明開口,聲音清朗,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所為者三。”
“其一,告慰人心,明示天威。”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前日,欽差副使王翰王大人,於揚州城內,光天化日之下,遭匪徒刺殺,重傷垂危,幸賴陛下洪福,太醫竭力,王大人吉人天相,已於昨日脫離險境!”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慶幸之聲。王翰未死,這無疑是個重大訊號。
“然!”葉明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凜然殺氣。
“刺客凶頑,幕後黑手之猖狂,令人髮指!此非僅刺王大人,實乃刺朝廷新政,刺陛下天威!幸賴天網恢恢,經連日追查,已擒獲部分凶徒同黨,查明主犯乃淮南奸商胡萬山!”
“此人不僅策劃行刺欽差,更暗中走私軍械,勾結湖匪,意圖不軌!其罪孽,罄竹難書!”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吏員立刻高聲宣讀了對胡萬山的海捕文書及其主要罪狀。
一條條,一樁樁,聽得台下眾人心驚肉跳,尤其是那些與胡萬山有過生意往來或私下交際的,更是麵色發白,冷汗涔涔。
“陛下震怒,已授權本官,徹查此案,肅清奸邪!”
葉明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凡與此案有涉者,無論官職大小,身份高低,限三日之內,主動至有司坦白,或可酌情寬宥。若心存僥倖,負隅頑抗,一經查實,定嚴懲不貸,株連不赦!”
這番殺氣騰騰的宣告,讓整個大堂落針可聞。許多人心中的僥倖和搖擺,瞬間被凍結。
“其二,”
葉明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新政推行,乃陛下為革除積弊、富國強民之既定國策,絕不會因一二宵小作亂而動搖!王大人遇刺,非新政之過,實乃舊弊積怨之反撲!恰恰證明,漕運、鹽政、吏治等方麵,沉屙已久,非大力整頓不可!”
他拿出漕運新章程的草案摘要,以及皇莊新織機、“平準倉”等舉措的簡介。
“朝廷新政,非為與民爭利,實為‘正利’於民,暢通國脈,惠澤蒼生!漕運新章,旨在厘清權責,杜絕貪腐,保障漕工,降低損耗;新式織機,可增生產,惠及女工;‘平準倉’可穩糧價,安民心。凡此種種,皆為國家長遠計,為百姓生計謀!”
“本官知道,諸位或有疑慮,有擔憂。”
葉明看向那些士紳商賈,“擔心利益受損,擔心規矩驟變。朝廷亦非不近情理。新政推行,當因地製宜,穩妥有序。對於遵紀守法、願意順應時勢、配合新政的士紳商賈,朝廷不僅保障其合法權益,更歡迎其參與新事業,共享改革之紅利!”
“譬如漕運新章,便歡迎有實力、守信譽的商家,在朝廷規範與監督下,參與漕運業務;新織機推廣,亦可與地方織戶合作,改良技術,拓寬銷路。”
他這話,既是安撫,也是畫出了紅線與合作的可能性。軟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其三,”葉明最後道,“即日起,恢複漕運新章程在揚州之試點籌備!清理漕運衙門積弊,遴選乾員,組建新的‘漕務管理司’。”
“同時,於揚州碼頭,仿通州之例,籌建‘漕務勞務合作社’,公開招募漕工,明定工價章程,保障勞工權益!此項工作,需地方官府、漕運衙門及在場諸位賢達,鼎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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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揚州知府和漕運副使:“二位大人,督辦司將派員協同,希望十日內,能見到具體章程與人員名單。”
知府和副使連忙起身,躬身應諾:“下官遵命!定當全力配合!”
一場會議,恩威並施,目標明確。既展現了朝廷徹查刺殺案、打擊不法勢力的決心,又明確了新政繼續推行的堅定態度,同時給了地方勢力合作與轉型的希望。
會散之後,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但原先那種普遍的牴觸和觀望情緒,無疑被大大沖淡了。
許多人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在這場變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至少,不能再站在對立麵。
回到欽差行轅,葉明剛坐下喝了口茶,韓猛便帶著一臉振奮與些許遺憾進來稟報。
“三少爺,淮南傳來訊息,胡萬山……抓到了!”
“哦?在何處?”葉明精神一振。
“在洪澤湖一處隱蔽的水寨裡,被圍剿的官兵和湖防營聯手擒獲!他試圖反抗,被打傷了腿。不過……”
韓猛語氣轉為凝重,“我們的人趕到參與審訊時,胡萬山卻突然……暴斃了!”
“暴斃?!”葉明霍然站起。
“是,據說是突發急症,口吐黑血,頃刻身亡。在場軍醫查驗,疑似……中毒。但當時看守嚴密,誰給他下的毒,如何下的毒,還在查。”
韓猛低聲道,“我們的人隻來得及問出幾句零碎口供。他承認策劃了刺殺王侍郎,指使者是‘京裡的大人物’,但他至死不肯說出具體姓名,隻反覆說‘說了全家死絕,不說或許還能留條活路’。”
“另外,他提到,那些密信和印記,是對方提供的聯絡方式,他並不知道具體代表誰,隻是按指令行事。”
葉明緩緩坐回椅子,眉頭緊鎖。胡萬山死了,而且是滅口!這證明幕後黑手的力量和狠辣,遠超預期。線索,似乎又斷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看來,我們這位‘京城的大人物’,不僅手眼通天,而且心狠手辣,連執行任務的狗,說棄就棄,說殺就殺。”
葉明冷聲道,“胡萬山一死,許多線索就斷了。不過,他死前的話,反而更印證了幕後主使的身份非同小可,且就在京城。”
他沉吟片刻,道:“將胡萬山的口供和暴斃情況,連同之前所有證據,整理成絕密案卷,準備隨我們返京時,呈送禦前。”
“江南這邊,胡萬山已死,其黨羽也基本清除,刺殺案可暫告一段落,對外就稱主犯已伏誅,餘黨仍在追查。我們要把重心,完全放回推行新政上。”
“是!”韓猛應道,“那京城那邊……”
“京城……”葉明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是該回去的時候了。江南的局麵已經初步開啟,刺殺案的調查也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剩下的深水,需要回京城,在更高的層麵上,慢慢去蹚了。”
他心中清楚,胡萬山之死,既是結束,也是開始。真正的對手,還隱藏在京城的高牆深院之中。而江南的初步勝利,將是他回京後,進行下一輪博弈的重要籌碼。
王翰的傷勢在穩步好轉,江南新政的輪子已經開始重新轉動,雖然緩慢,卻已無法阻擋。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經基本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