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崔侍郎那場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機鋒暗藏的“聽濤閣”小酌後,葉明的生活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督辦司的公務依舊繁忙,通州試點、水利工程、“平準倉”籌備、新織機推廣……千頭萬緒,都需要他統籌把關。
與各部,尤其是工部、戶部的協調溝通也成了常態,雖仍有扯皮推諉,但在皇帝明確的態度和葉明軟硬兼施的策略下,大部分事情總算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葉明將有暇時與崔侍郎會麵之事,簡單向太子李君澤做了稟報,重點提及其“勸緩”之意及對士林輿論的重視。
李君澤聽罷,隻淡淡道:“清流重名,世家重利,有時卻是一體兩麵。崔如晦此人,最善審時度勢,以‘持重’之名,行權衡之實。他既主動邀你,說明新政之勢,已令其不得不正視。你且按自己步伐行事,士林那邊,東宮也會設法引導。”
有了太子的背書,葉明心中更定。他並未因崔侍郎的“勸緩”而放慢腳步,反而督促屬下加快了幾項關鍵試點的落實速度。同時,他也將更多注意力放到了“輿論戰場”上。
孫主事帶領的“文案小組”效率頗高,不僅將之前蒐集的民生故事潤色成文,還按照葉明的指示,將其改編成更易於在市井傳唱的說書段子、俚曲小調,甚至編成了幾齣情節簡單卻情感真摯的短劇指令碼,通過一些關係,送到了京城幾個民間戲班和說唱藝人的手中。
這些故事的主角,有皇莊工坊裡憑手藝養活一家老小的婦人,有通州碼頭上即將擺脫把頭盤剝、憧憬著新生活的年輕漕工,也有期盼著“平準倉”能讓糧食賣個公道價的普通老農……
這些源自真實生活的故事,雖質樸無華,卻因貼近百姓切身利益,比那些高談闊論的“義利之辨”更容易引起共鳴。
漸漸地,市井之間關於新政的議論開始出現分化,不再是一邊倒的質疑或恐懼。
這一日休沐,葉明難得清閒,被小妹葉瑾纏著,要去逛西市新開的一家綢緞莊,據說那裡有從江南來的最新花樣的料子。葉明拗不過,便陪著母親和妹妹一同前往。
西市一如既往地熱鬨喧囂。那家新開的“雲錦軒”果然氣派,裡麵顧客盈門,多是女眷。
李婉清和葉瑾興致勃勃地挑選著布料,葉明則負手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店內的陳設和往來人群。
他發現,這店裡的夥計待客熱情周到,對不同身份的顧客似乎也並無明顯區彆對待,店內懸掛的價目牌也清晰明確。
更讓他注意的是,櫃檯一角,竟也擺著幾匹顏色素雅、質地細密的棉布,看那熟悉的紋理和光澤,分明是皇莊工坊出產的“標準布”,隻是在這裡被精心陳列,價格也比在城南布莊稍高一些,顯然是被當成了“優質平價”的品種來銷售。
“這位客官,可是對這‘細棉布’感興趣?”
一位掌櫃模樣的中年人見葉明目光停留,便笑著上前招呼,“這是京城皇莊工坊新出的料子,織得密實,穿著舒服,價錢也實惠,近日賣得極好,不少大戶人家都買去做裡衣或給下人做衣裳。”
葉明微微點頭:“確實不錯。看來皇莊的布,也能進這等鋪麵了。”
掌櫃笑道:“誰說不是呢!起初我們也隻是試著進了一點,冇想到很受歡迎。這布質量穩當,價格透明,不似有些小織戶的貨,好壞全憑運氣。如今咱們店裡,這‘細棉布’也算是個招牌了,走量快著呢!”
正說著,李婉清和葉瑾已選好幾匹料子,叫葉明過去看。葉明幫著參詳了幾句,便準備付賬。就在這時,店外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人爭吵。
葉明轉頭望去,隻見店門口,一個衣衫樸素、麵帶愁苦的老農,正死死拽著一匹顯然是劣質染花的粗布,與一個看似布販子的人爭執不休。
“……這布明明是你說的‘水洗不退色’,俺家老婆子才下了狠心買了給娃做新衣,這剛過一遍水就花花綠綠成這樣了!你讓俺咋穿?退錢!必須退錢!”老農氣得臉色通紅。
那布販子卻是一臉不耐,揮著手:“去去去!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不會洗弄壞的?我這布賣出去多少了,從冇人說有問題!快走快走,彆擋著做生意!”
周圍已有人圍觀,指指點點。掌櫃見狀,皺了皺眉,正要讓夥計去勸開,卻見葉明走了過去。
“這位老丈,”葉明語氣平和,“你這布,是在何處所買?可有憑證?”
老農見葉明氣度不凡,像是講理的人,連忙道:“就在前頭街角那攤子上買的!說是什麼‘蘇北來的好布’,便宜!憑證……俺一個種地的,哪想得到要憑證啊!”他急得直跺腳,“這可是俺攢了半年的雞蛋錢啊!”
葉明看了看那匹褪色嚴重的布,又看了一眼旁邊“雲錦軒”櫃檯上明碼標價、品質穩定的“標準布”,心中瞭然。
這正是新舊交替時期,市場混亂、奸商趁隙而行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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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對那掌櫃道:“掌櫃的,借紙筆一用。”
掌櫃雖不明所以,但見葉明氣度沉穩,便讓夥計取來。
葉明快速寫了一張字條,蓋上自己的私印,遞給那老農:“老丈,你拿這個,去南城兵馬司,找一個姓趙的副指揮,將事情原委說清楚,他會為你做主,追查那賣劣布的販子。你這布錢,應當能追回。”
老農將信將疑地接過字條,他不識字,但看著那鮮紅的印章和葉明坦然的神色,終於千恩萬謝地去了。
那布販子見狀,臉色一變,嘴裡嘟囔著什麼,趕緊收拾攤子溜走了。
掌櫃的在旁看得清楚,對葉明更是恭敬了幾分:“客官真是仁心!這些走街串巷的販子,有時確實可惡,專騙老實人。”
葉明淡淡道:“做生意,貴在誠信。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方能長久。譬如貴店這‘細棉布’,明碼標價,品質如一,百姓自然信得過,生意也才能紅火。”
掌櫃連連稱是。
這個小插曲並未影響葉明等人的興致,付了賬,帶著選好的料子便回府了。但葉明心中卻記下了此事。回府後,他召來韓猛。
“今日西市所見,劣布欺農,雖是小惡,卻可見市場混亂之一斑。我們推廣新織機、‘標準布’,不僅是促生產,也是立規矩、樹信譽。”
葉明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查,市麵上這類以次充好、欺騙百姓的奸商有多少,背後是否有勢力支撐。同時,讓孫主事他們,在宣傳‘標準布’和工坊新政時,也加入一些提醒百姓辨彆布匹質量、選擇信譽商家的小常識。”
“是,三少爺。”
韓猛應下,又道,“還有一事,我們監視發現,崔侍郎府上那位管家,前日又去了‘大覺寺’,與睿王府長史密會。此次會麵時間很短,但隨後,睿王府長史便去了一處城東的彆院,那彆院……登記在一個姓胡的鹽商名下,此人與之前江南案的沈萬千有過生意往來。”
葉明眼神一凝:“看來他們聯絡得很緊密。繼續盯緊,尤其是那處彆院和那個姓胡的鹽商。查清楚這個鹽商的底細和生意網路。
另外,崔侍郎本人近日除了與清流往來,可還有其他異常?”
“暫無其他明顯動作,依舊是上朝下衙,詩文會友,一派閒適。”韓猛道。
葉明點了點頭。對手越是平靜,可能醞釀的風暴就越大。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晚。葉明來到庭院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星月皎潔,夜風微涼。白日的市井喧囂、布莊見聞、奸商劣行、對手暗謀……種種畫麵在腦海中掠過。
改革之路,不僅是朝堂博弈、製度設計,更是深入到市井阡陌、百姓日常的細緻功夫。要改變的,不僅是上層建築,還有無數細小的舊習、積弊和市場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