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風波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葉明已將部分精力轉回了其他亟待推進的新政事務上。
其中,幾處京畿水利工程的試點,因工部在物料審批上的拖延,已經耽擱了不少時日。
這一日,葉明親自前往工部衙門。
他冇有大張旗鼓,隻帶了孫主事和兩名隨從,遞上拜帖,求見工部左侍郎——如今趙文昌倒台,右侍郎空缺,左侍郎暫領部務,正是那位之前對葉明態度冷淡的官員。
在工部略顯陳舊卻氣勢森嚴的堂廨等候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才被引入左侍郎的值房。
工部左侍郎姓周,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蓄著三縷長鬚,眼神看似平和,深處卻帶著久居官場的審慎與疏離。
“葉總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周侍郎起身,禮節周全,語氣卻淡淡的,“不知督辦司有何要務,需勞動葉總領親自跑這一趟?”
葉明拱手還禮,開門見山:“周大人客氣。今日叨擾,是為京西永定河支流疏浚、以及通惠河兩處水閘修繕的試點工程而來。”
“此二事,督辦司月前便已行文貴部,提請覈撥相應石料、木料及鐵器,然至今未見批覆。眼下春汛將至,若再不及時動工,恐延誤農時,影響京畿灌溉與防洪。故特來請教,未知貴部審批,卡在何處?”
周侍郎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方纔道:“葉總領莫急。此二處工程,雖係試點,然涉及河工,事關重大。”
“部裡循例,需詳細覈算物料品類、數量、規格,並比對往年類似工程用度,覈查倉儲存量,再行定奪。此乃為確保工程質效,避免靡費國帑,亦是職責所在。督辦司的來文,部裡已收到,正在按流程辦理。”
又是這套“流程”、“循例”的說辭。葉明心中明瞭,麵上卻依舊平和:“周大人所言甚是,工程用料,自當慎重。不過,督辦司提交的物料清單,皆由精通水利的工師詳細測算擬定,並附有往年可比工程的參考資料。”
“若貴部覺得何處不妥,或需補充何種材料,還望明示,督辦司可即刻補充,以免耽誤。畢竟,農時不等人,汛期更不等人。”
周侍郎放下茶杯,捋了捋鬍鬚,沉吟道:“這個嘛……清單所列,大體無誤。隻是其中所需之‘青岡岩’三百方、‘百年老鬆木’五十根,以及‘精鐵閘板’十套,目前部庫所存,或規格略有出入,或數量稍有不足,需從外地調運、采買,故而耽擱了些時日。況且,今年各處工程用度皆緊,預算也需重新統籌……”
“青岡岩與鬆木,督辦司已聯絡京西皇莊石場及官辦林場,確認有合格石料與木料儲備,隨時可憑貴部批文調取。”
葉明不緊不慢地打斷,“至於‘精鐵閘板’,工部下屬‘利器監’便有鑄造之能,何需外調?至於預算……”
他微微一笑,“此二處試點工程,款項已由陛下特旨,從內帑專項撥付督辦司,不走戶部常例,無需工部統籌。”
周侍郎被葉明這番有備而來的應答噎了一下,眼神閃爍,乾咳一聲:“葉總領倒是準備周詳。不過,即便物料有著落,工程發包、匠役招募、現場監理等一應事務,亦需時日安排。工部行事,講究個穩妥。”
“督辦司願全力配合。”
葉明態度誠懇,“工程發包,可沿用工部原有合資格匠作名錄,公開招募,督辦司派人協同監督;匠役招募,可由地方官府協助;現場監理,督辦司可派遣懂行之吏員常駐。”
“一切章程,皆可按工部規範辦理,督辦司絕不越俎代庖。隻求貴部能儘快出具物料調撥文書及開工許可,讓工程得以啟動。若因拖延導致誤期,陛下問起,督辦司固然難辭其咎,恐工部……也難免有‘辦事不力’之嫌。”
葉明的話,軟中帶硬,既擺出了積極配合的姿態,又點明瞭皇帝關注和可能追責的風險,將壓力巧妙地返還給了對方。
周侍郎臉上的平靜終於有些維持不住,他深深看了葉明一眼,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道:“葉總領言重了。既如此……本部會加緊辦理。三日之內,當有答覆。”
“如此,多謝周大人體諒。”葉明見好就收,起身拱手,“督辦司上下,靜候佳音。告辭。”
離開工部衙門,孫主事跟在葉明身後,低聲道:“大人,這周侍郎,似乎並未完全鬆口,隻是迫於壓力暫作讓步。”
葉明登上馬車,淡淡道:“他能讓步,已屬不易。工部盤根錯節,趙文昌雖倒,其殘餘影響和固有的保守習氣不會立刻消失。”
“我們今日來,不是要逼他立刻簽字畫押,而是要表明態度,劃出底線,讓他知道拖延的代價。有了這三日之約,他那邊自會有人去權衡。接下來,我們也要做好兩手準備。”
“若三日後仍無確切訊息,便將此事再次奏報東宮,同時,可以開始接觸其他有能力的匠作班子,甚至考慮動用皇莊自身的工匠力量,做最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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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主事心悅誠服:“大人思慮周全。”
馬車駛離工部,葉明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與這些老牌衙門的周旋,耗費心神,但又是推行新政不得不麵對的常態。他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和支援改革,隻能用實力、用謀略、用不容置疑的君心,一點點撬開堅冰。
傍晚回到葉府,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府內飄散著飯菜的香氣,隱隱還能聽到小妹葉瑾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顯然是心情頗佳。
葉明先去給父母請安。李婉清正拿著針線,在燈下縫補著什麼,見他回來,放下手中活計,關切地問:“明兒回來了?今日可還順利?”
“讓娘掛心了,一切尚好。”葉明不願多談朝堂煩擾,笑著岔開話題,“娘這是在縫什麼?”
李婉清拿起手中的物件,是一件半成品的棉布小兜肚,針腳細密,繡著簡單的福字紋。
“給你大哥未來的孩兒準備的。”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雖說邊關苦寒,你大哥成親也晚,但遲早總要用上。我這當孃的,彆的做不了,做些小衣服總是可以的。”
葉明心中一暖,也有一絲酸楚。大哥遠在邊關,婚事是父母心頭一直的牽掛。“大哥知道了,定會很高興。”
葉淩雲在一旁看著兵書,聞言抬起頭:“你大哥是個穩重的,邊關雖苦,卻也磨礪人。倒是你,”
他看向葉明,“京中局勢複雜,你如今身居要職,更需謹言慎行。今日去工部,可還順利?”
葉明簡略說了說,隻道周侍郎已答應加緊辦理。
葉淩雲點點頭,冇有多問,隻是道:“工部那些老油子,不好相與。能不得罪,儘量不得罪,但該爭的也要爭。你心中有數就好。”
這時,葉瑾像隻蝴蝶般飛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幅剛繡好的帕子,獻寶似的:“三哥你看!我繡的蘭花,女紅師傅都說有進步呢!”
葉明接過一看,帕子一角繡著幾莖蘭草,雖略顯稚嫩,卻也形態初具,針法整齊。“嗯,不錯,我們小瑾越來越能乾了。”他笑著誇讚。
葉瑾得意地翹起下巴,又湊到李婉清身邊看那小兜肚,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一時間,廳內充滿了溫馨的家常氣息,將白日官場的機鋒算計隔絕在外。
飯後,葉明回到書房,卻冇有立刻處理公文,而是從書櫃深處取出一個木匣。
開啟,裡麵是大哥葉秋曆年從邊關寄回的家書,他一一翻閱著。信中的內容多是邊關風物、軍中瑣事、對家人的問候,語言質樸,卻充滿力量。
看著這些信,彷彿能感受到北疆凜冽的風和大哥沉穩如山的背影。
家人的支援,是他最大的底氣。無論外麵風雨多大,隻要回到這裡,總能獲得平靜和力量。
他收起木匣,正準備開始工作,韓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
“三少爺,江南王侍郎密信。”韓猛遞上一封薄薄的信函。
葉明展開,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語:“漕運新章試點籌備順利,然地方士紳阻力暗生,多以‘祖製’、‘民情’為由,遊說各級官吏。另,查得李茂才被捕前,曾將部分產業暗中轉移至其婿名下,其婿與蘇州織造衙門某官員往來甚密。恐江南之事,仍有反覆。”
葉明眼神微凝。江南的清理遠未到高枕無憂的地步,地方勢力的反彈和新形式的利益勾連已經開始顯現。而漕運新章程在地方推行,必然觸及更多人的乳酪,阻力隻會更大。
他將密信在燈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京畿、江南,兩條戰線,都必須穩步推進,容不得絲毫鬆懈。
他鋪開紙筆,開始給王翰回信。
信中,他肯定了江南的進展,指示其對地方士紳的阻力,可采取分化策略,拉攏開明者,重點打擊頑固派;對於李茂才產業轉移之事,責成其繼續深入調查,務必查明其婿與織造衙門官員的具體勾當,固定證據。
同時,他也提醒王翰,注意自身安全,江南局麵複雜,暗箭難防。
寫完信,夜已深。葉明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如水的月光。京城的夜,安靜而深邃,掩蓋了無數的謀劃與角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雙線並進,步步為營。這條路很難,但他會一直走下去。為了心中的理想,也為了身後需要他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