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崔府管事的線“意外”溺亡,這個訊息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葉明心湖,激起的不僅是憤怒,更有一種直麵黑暗的凜然。
對手的反應如此迅速、狠辣,毫不拖泥帶水,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訊號——他們已經不惜一切代價,任何可能暴露的風險都會被立刻清除。
“屍體在哪裡發現的?可有留下什麼線索?”葉明強迫自己冷靜,聲音低沉。
韓猛臉色鐵青:“在城東的護城河裡,發現時已經泡脹了。表麵看是醉酒失足,但他從不酗酒,而且……我們在他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不屬於他衣物的絲線,像是掙紮時從對方身上抓下來的,顏色是靛藍色,質地不錯。”
靛藍色,質地不錯的絲線……這或許是唯一的物證,但指向性太模糊了。
“知道了。”葉明深吸一口氣,“這件事,我們暫時無能為力,內衛既然接手了調查,他們會跟進。告訴下麵的兄弟,近期所有監視行動,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是!”韓猛重重抱拳,眼中既有悲憤也有無奈。
送走韓猛,葉明獨自在書房中踱步。對手的瘋狂反撲在他的預料之中,但如此直接的滅口,還是讓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這不僅僅是政治鬥爭,而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皇帝雖然震怒並派出了內衛,但在冇有鐵證的情況下,顯然還下不了決心與崔家徹底撕破臉。
那麼,壓力就全部集中到了他這一邊。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內衛的審訊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關於“吏員考績”和更深層次的“選官製度改革”的劄記上。
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具風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既然對方不擇手段,那他就要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打出更響亮、更得民心的一槍!
幾天後,一次小範圍的禦前議事,皇帝召集了幾位閣臣、六部尚書以及葉明、李君澤,主要議題依舊是北疆防務和後勤保障。
在各項事務商議得差不多時,皇帝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近日京中流言頗多,甚至有損及官眷清譽者,眾卿當約束族人、門生,莫要捕風捉影,徒惹是非。”這話看似是對所有人說的,但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崔衍之。
崔衍之麵色不變,躬身道:“陛下教誨的是,臣等謹記。”
這時,葉明出列,恭敬行禮:“陛下,臣有一事,思慮良久,關乎國朝選材用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目光微動:“哦?葉卿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葉明身上,尤其是崔衍之等人,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警惕。這小子,又想搞什麼名堂?
葉明朗聲道:“陛下,北疆戰事,凸顯人才之重要。然我朝取士,多賴科舉,雖得英才,然週期漫長,且偏重經義文章。”
“於錢糧度支、工程營造、刑名律法、乃至邊務軍機等實務之才,選拔考覈,尚有不足。臣觀戶部、工部試行考成法以來,一些原本默默無聞之吏員,如王賬房、魯衡等人,因其精通數算、熟稔工程,脫穎而出,於國事大有裨益。可見,實務之才,藏於市井衙署,未必遜於科舉正途。”
他頓了頓,感受到幾道不善的目光,但依舊從容:“故臣鬥膽建議,可否在現有科舉取士之外,另開一‘實務特科’?不定期間,由朝廷根據需要,臨時下詔,選拔精通數算、工造、水利、醫道、乃至熟悉邊情地理等特殊才乾之士。”
“不考經義詩賦,隻考其專業所長。中選者,可不經吏部常規銓選,直接授予相應職位,或入各部衙署、或派往邊關地方,專才專用,以應不時之需,補科舉之不足!”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實務特科”?不考經義詩賦,隻考專業所長?這簡直是對延續數百年的科舉製度的巨大挑戰!更是直接動了世家大族通過經學壟斷仕途的根基!
“荒謬!”不等皇帝表態,崔衍之身後的一位禮部侍郎便忍不住出聲駁斥,“科舉取士,乃祖宗成法,曆經考驗,方得天下英才!豈可輕易更張?若開此特科,令那些隻知奇技淫巧、不通聖賢大道之人位列朝堂,成何體統?豈不亂了朝廷法度!”
“王侍郎此言差矣!”葉明早有準備,立刻反駁,“何為奇技淫巧?能精準計算國帑收支,是奇技淫巧?能修築堅固城池、疏通漕運河道,是奇技淫巧?能妙手回春救治將士,是奇技淫巧?聖人之道,在於經世致用!若空談性理,而於國計民生無補,纔是偏離大道!如今北疆急需精通後勤、工事之才,若拘泥於成法,致使人才埋冇,纔是誤國誤民!”
他轉向皇帝,言辭懇切:“陛下,此法並非要取代科舉,而是作為補充!如同人有雙手,科舉取通才,如右手,執掌國策大道;特科取專才,如左手,處理具體實務。”
“兩手並用,方能穩健前行!且此特科非常設,隻在國家有特殊需要時開設,選拔標準嚴格,授予職位也僅限於其專業領域,絕不會衝擊現有官員體係,反而能使其更加高效運轉!請陛下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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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椅上的皇帝李雲軒,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麵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中卻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葉明這個提議,確實大膽,甚至有些驚世駭俗。
但其出發點——選拔急需的實務人才,彌補科舉不足,尤其是在當前邊關用人之際,又顯得極具誘惑力。
而且,葉明很聰明地將範圍限定在“特科”、“補充”、“專才專用”,極大地減少了改革的阻力。
崔衍之等人還想再辯,皇帝卻抬手製止了。
“葉卿此議……頗有新意。”皇帝緩緩開口,“選材用人,確需與時俱進。此事關係重大,容朕仔細斟酌。葉卿,你將此‘實務特科’的具體設想,比如如何開設、如何考覈、如何授官等,詳細寫成奏章,呈遞上來。”
“臣,遵旨!”葉明心中一定,皇帝冇有直接否定,就是最大的成功!
“今日議事到此為止,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
眾臣躬身退出紫宸殿。崔衍之經過葉明身邊時,腳步微頓,渾濁的老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不再僅僅是敵視,更帶著一種重新評估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此子,不僅善於實務,更懂得在規則內提出足以動搖他們根基的議題!其威脅程度,遠超預期!
葉明坦然回視,冇有絲毫退縮。
走出大殿,李君澤快步跟上,低聲道:“表弟,你這‘實務特科’的想法,真是……石破天驚!不過,恐怕會引來更大的反彈。”
葉明望著宮門外遼闊的天空,淡淡道:“表哥,他們已經亮出了獠牙,我們若再不打出自己的旗幟,隻會被步步緊逼。”
“科舉改良,是遲早的事。如今藉著邊關急需人才的由頭提出來,正是時機。即便暫時不能通過,也能在朝野上下種下一顆種子,吸引那些有真才實學卻苦無門路的有誌之士。”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更何況,陛下……心動了。”
是的,葉明從皇帝的眼神中看到了心動。對於一位希望有所作為、尤其希望加強皇權、擺脫世家掣肘的帝王而言,開辟一條新的、不受世家完全控製的選才渠道,其誘惑力是巨大的。
這一招,葉明不再侷限於防守,而是將戰火引向了對方最核心的領地——選官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