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來自京都府衙和工部內部的隱形阻力,葉明並未選擇硬碰硬地強推,而是采取了更迂迴卻也更具韌性的策略。
他深知,在這些盤根錯節的行政程式和非議麵前,有時候,來自更高層麵的明確支援和來自底層的熱切期盼,比任何直接的辯解都更有力量。
他通過太子李君澤,再次向李雲軒詳細闡述了格物苑對於“開啟民智”、“培育實學根基”的長遠意義,並強調了其作為陛下“聖明燭照,鼓勵新知”象征的重要性。
李雲軒雖未再下明旨,但在一次召見宗室勳貴時,看似無意地提及“西苑格物之設,亦是盛世文教一景”,態度已然鮮明。
同時,葉明也並未封鎖訊息,反而讓魯衡等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允許部分好奇的工匠家屬、附近學堂的蒙童,在專人引導下,有限度地進入還在佈置中的格物苑外圍區域參觀。
當那些孩子看到巨大的槓桿輕鬆撬起石塊,看到滑輪組讓人不費吹灰之力吊起重物,看到水晶鏡片下樹葉脈絡纖毫畢現時,發出的陣陣驚呼和眼中閃爍的驚奇光芒,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傳。
關於格物苑的種種神奇見聞,通過這些孩童和工匠之口,如同長了翅膀般在京城百姓間流傳開來,勾起了更多人的好奇與期待。
市井之間,議論紛紛,多是覺得新鮮有趣,盼著能早日親眼去看看。這種無形的民意,形成了一種自下而上的壓力,讓那些試圖以“擾民”、“不安”為由阻撓的言論,顯得有些站不住腳。
在葉明多管齊下的努力下,京都府衙的“關切”漸漸變成了例行公事的巡查,工部內部的雜音也弱了下去。
曆時近兩月,這座名為“澄觀閣”的格物苑,終於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悄然揭開了帷幕。
冇有盛大的典禮,隻在苑門外貼了一紙簡明告示,言明此處陳列諸般格物器具,展示天地自然之理,免費對外開放,望遊人遵守規約,勿要損壞器物。
開放首日,前來參觀的人比預想的還要多。
有身著儒衫、抱著懷疑態度前來“踢館”的年輕士子;有滿臉好奇、牽著孩子的普通市民;也有不少像葉瑾一樣,對算學格物本就有些興趣的官宦子弟。
苑內,魯衡帶著幾名口齒伶俐、經過培訓的工匠子弟,分割槽域為遊人講解演示。
在力學區,當講解的少年用一套複雜的滑輪組,讓一個瘦弱的小姑娘輕鬆拉起了她父親都費勁才能提起的石鎖時,周圍響起了一片驚歎。
那小姑娘興奮得小臉通紅,她的父親更是嘖嘖稱奇,連連追問其中道理。
在光學區,利用透鏡和鏡子製造出的“憑空生花”、“小孔成像”等奇妙光景,引得眾人嘖嘖稱奇,紛紛探問緣由。
當講解者用淺顯的語言解釋光沿直線傳播、折射反射的原理時,雖大多數人聽得半懂不懂,但那層籠罩在“奇技”之上的神秘麵紗,卻被悄然揭開了些許。
在磁學區,那永遠指向南北的指南浮針,以及磁石間“同性相斥、異性相吸”的直觀演示,更是讓許多第一次見識到此物的人大感驚奇,尤其是幾個跑船人家出身的遊客,立刻意識到了這東西在陰雨天行船的巨大用處。
葉瑾也混在人群中,聽著周圍人的驚歎和議論,看著那些她早已熟悉的器具帶給陌生人的震撼,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自豪。
她甚至主動走到幾個對著槓桿原理模型撓頭的中年人身邊,用葉明教她的方法,簡單地解釋了一番,竟讓對方恍然大悟,連連向她這個半大孩子道謝。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抱持著接受的態度。
人群中,也有幾位衣著體麵的士人,看著那些圍著器具嘖嘖稱奇的百姓,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低聲交談著:“雕蟲小技,何足掛齒?”
“誘導百姓捨本逐末,非國家之福。”但他們的聲音,很快便被更多的好奇詢問和驚歎聲所淹冇。
第一日開放,澄觀閣內人潮湧動,直至日落閉苑,依舊有許多人意猶未儘,詢問明日是否還開。
負責維持秩序的韓猛派來的“休沐”老兵們,原本還擔心有人搗亂,結果發現絕大多數遊客都沉浸在各種新奇的體驗中,秩序反倒出奇地好。
訊息很快反饋到葉明這裡。他聽著魯衡略帶興奮的彙報,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這一步走對了。格物苑的成功開放,其意義不僅僅在於普及了多少知識,更在於它用一種溫和而有力的方式,向世人展示了實學的價值與魅力,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那些空泛的道德指責所營造的輿論氛圍。
民心如水,其向背,往往取決於誰能給他們帶來更直觀的益處、更真切的好奇與希望。
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那些試圖用舊有觀念束縛人心的力量,其根基便會自然而然地鬆動。
澄觀閣的苑門已然開啟,吹入其中的,不僅是春風,更是一股名為“求知”與“驗證”的新風。
這股風雖然微弱,卻蘊含著改變時代的巨大潛力。而葉明,正靜靜地站在風起之處,引導著它的方向。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更大的波瀾,還在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