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試點遭遇的阻力,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步都格外艱難。葉明深知,單靠強壓或一味催促難以奏效,必須找到更巧妙的破局點。
他再次召見了王賬房和魯衡,冇有責備,而是詳細詢問了他們遇到的具體障礙和那些反對者明麵下的理由。
“漕運司孫主事所言,也非全然推諉。”葉明聽完王賬房的抱怨,沉吟道,“數千漕丁生計,沿河倉廩週轉,確是實情。我們若隻考慮邊軍效率,全然不顧及其他,便是將朋友推成了敵人。”
他看向王賬房:“你的預案做得極好,但還不夠。你立刻著手,覈算一下若實行新法,沛城、武定兩倉短期內可能減少的轉運收入及漕丁工錢缺口,擬一個‘過渡補貼’的細則出來。”
“同時,篩選出一批位於新運輸線上、有潛力擴建或新建的碼頭、倉廩,列出扶持其發展的初步構想。”
王賬房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既給他們看到損失,也給他們指出新路?”
“不錯。”葉明點頭,“改革不能隻做減法,更要做加法。要讓相關的人意識到,跟著新路走,長遠來看,利益更大。這份細則和構想,由戶部出麵,與漕運司及相關地方衙門‘商議’,姿態放低些,但原則不退。”
接著,他對魯衡道:“你那邊的情況更直接些。無非是有人不想看到‘分段承包’成功。”
“既然京都府衙暫時指望不上,我們便自己來。韓將軍派去的人,明日就會到位,他們不穿軍服,隻維持秩序,震懾宵小。至於那些鬨事的商鋪……”
葉明冷笑一聲:“你讓陳記工隊,將他們店鋪門前影響施工的區域,嚴格按照官府劃定的紅線清理出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若他們再鬨,便以‘阻礙官工’的名義,請坊正記錄在案。同時,工部這邊,我會請人放出風聲,西市溝渠修繕後,周邊環境改善,地價租金必然看漲。讓那些真正明事理的商戶自己去權衡利弊。”
這是典型的“分化瓦解,利益引導”策略。葉明不再試圖與整箇舊體係硬碰硬,而是精準地尋找其中的裂縫,將壓力施加到具體的節點上,同時丟擲新的利益誘餌。
安排完這些,葉明又對一直旁聽的太子李君澤道:“表哥,朝堂上,還需你適時敲打。不必具體指責誰,隻需在議及其他錢糧事務時,強調‘陛下對新法試點寄予厚望,望諸臣工摒棄門戶之見,以國事為重’即可。另外,關於漕運司主事及工部幾位郎中今年的考績評語……”
李君澤心領神會:“我明白。在其位,不謀其政,或陽奉陰違者,考績之上,必會體現。”
一套組合拳悄然打出。明麵上給予利益協商的空間,暗地裡施加壓力和精準打擊,朝堂上再懸起考績利劍。
葉明要的,不是立刻的臣服,而是讓對方意識到,阻撓的成本正在急劇升高,而配合,或許還有利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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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這些令人心煩的公務,回到國公府時,已是華燈初上。葉明揉著發脹的額角,剛踏入府門,便聽到後院傳來一陣清脆的讀書聲,並非往常的詩詞,而是一段……《九章算術》中的段落?
他循聲走去,隻見小妹葉瑾正坐在暖閣的窗邊,就著明亮的燈火,捧著一本略顯陳舊的算學書,眉頭微蹙,小聲地念著:“今有田廣十二步,縱十四步。問為田幾何?答曰:一百六十八步……”
母親李婉清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臉上帶著溫柔而略帶無奈的笑意。
“瑾兒,何時對這算學感興趣了?”葉明笑著走進去。
葉瑾抬起頭,見到葉明,立刻放下書,像隻小鳥般飛撲過來:“三哥!你回來啦!我在看你上次帶回來的書,裡麵的題目好有趣,比那些‘子曰詩雲’有意思多了!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葉明有些驚訝,接過那本書,正是他之前為了推廣算學,讓人蒐集整理並刊印的一些基礎算學典籍之一,冇想到被葉瑾翻了出來。
“哦?哪裡看不懂?”葉明來了興致,拉著妹妹坐下。
“就是這裡,”葉瑾指著另一道題,“今有圓材,徑二尺五寸,欲為方蓋,令厚五寸,問方幾何?我怎麼算都覺得不對。”
葉明接過紙筆,耐心地給她講解起圓形與方形麵積換算以及體積計算的基本原理。他講得深入淺出,葉瑾聽得眼睛發亮,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竟一點就通,舉一反三。
李婉清看著兄妹倆湊在一起討論算學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你這丫頭,平日裡讓你多讀些《女誡》、《內訓》,總推三阻四,冇想到對這些旁門左道倒如此上心。”
葉瑾嘟著嘴道:“娘,這怎麼是旁門左道呢?三哥說了,這都是經世致用的學問!你看戶部、工部,現在不都在用嗎?我覺得比光會背詩有用多了!”
葉明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摸了摸妹妹的頭,對李婉清道:“娘,瑾兒有興趣是好事。這算學並非男子專利,懂得些,於理家、看賬乃至明事理,都有裨益。隻要她喜歡,便由著她學吧,不必拘泥於舊例。”
李婉清歎了口氣,終究冇再反對。她看著兒子日漸沉穩堅毅的側臉,又看看女兒充滿求知慾的眼神,忽然覺得,這世道,或許真的在慢慢改變。
暖閣內,燈火溫馨,書香瀰漫。窗外是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與艱難推進的革新試水,窗內卻是一方探討學問、充滿親情的寧靜天地。
這截然不同的畫麵,在葉明眼中交織,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所做的一切,不正是為了守護更多這樣的溫暖與可能,為了讓更多像瑾兒一樣的人,能夠自由地追求他們感興趣的、有用的知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