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儒等人的質問雖被葉瑾稚嫩卻有力的迴應暫時擋回,但由此引發的波瀾卻並未平息。
京城士林間,對格物蒙學堂“離經叛道”、“蠱惑幼童”的批評之聲漸起,雖未形成滔天巨浪,卻也如陰雲般籠罩在格物院上空。
然而,真正的危機,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這日,蒙學堂的孩子們在林文博的帶領下,正進行一項有趣的活動——學習“改良黃草紙”的簡易製作。林文博認為,讓孩子們瞭解身邊之物的由來,亦是格物的重要一環。
他帶來了搗碎的草漿、竹簾,在院子裡支起大鍋,演示如何抄紙、壓榨、焙乾。
孩子們興致勃勃,輪流上手嘗試,弄得滿手是漿,笑聲不斷。
活動結束後,孩子們各自帶著一小張自己親手製作的、雖然粗糙卻意義非凡的草紙回家。
然而,第二天一早,一名叫栓子的工匠之子卻冇有來上學。下午,栓子的父親,一位在格物院工坊做事的老實工匠,紅腫著眼睛,抱著昏迷不醒、渾身發燙的栓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格物院。
“三少爺!宋先生!救救我家栓子吧!”工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惶,“昨夜回去還好好的,半夜就開始上吐下瀉,渾身滾燙,還說胡話!郎中說……郎中是沾了不乾淨的東西,中了毒障啊!”
訊息瞬間炸開。很快,市井間便有流言蜚語如同毒蔓般滋生蔓延:
“聽說了嗎?格物院那蒙學堂,教小孩玩那黃草紙的爛泥漿,有毒!”
“可不是!那紙便宜是便宜,聽說用了什麼邪門的藥水泡過,大人用了都傷身,何況小孩!”
“造孽啊!好好的孩子送去學聖賢書不好嗎?非要去碰那些汙穢之物,這下出事了吧!”
矛頭直指格物院的“改良黃草紙”和蒙學堂的教學方式。恐慌情緒在部分工匠和街坊中蔓延,甚至有幾個家長當即來到蒙學堂,不顧宋應文和林文博的解釋,強硬地將孩子領了回去。
“荒謬!簡直荒謬!”林文博氣得渾身發抖,“那紙漿不過是草木之物,何毒之有?定是有人汙衊!”
宋應文則眉頭緊鎖,憂心忡忡:“三少爺,此事非同小可。關乎孩童性命與格物院聲譽,必須儘快查明真相,平息物議。否則,蒙學堂危矣,連格物院亦將受其累!”
葉明麵色凝重。他首先穩住心神,一邊派人拿著自己的名帖去請太醫院最好的兒科聖手,一邊親自檢視栓子的情況。孩子確實病勢沉重,昏迷中不時抽搐,症狀似急症中毒。
“墨痕!”葉明沉聲下令,“立刻去查!栓子昨日回家後,吃過什麼,碰過什麼,接觸過什麼人,一點細節都不能放過!還有,市麵上的流言,源頭從何而起,給我挖出來!”
他懷疑,這絕非偶然。時機太過巧合,流言傳播得太快太毒,分明是有人利用此事,精心策劃,要一舉扼殺這尚在繈褓中的蒙學堂,並重創格物院聲譽。
太醫院的聖手很快趕到,仔細診脈、察看瞳孔、詢問病情後,沉吟道:“此子脈象滑數,邪熱內陷,確似中了穢惡之毒。但……具體是何毒物,一時難以斷定。”
就在這時,被葉明派去栓子家查探的護衛急匆匆回來,手中拿著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塊已經發硬、顏色可疑的飴糖。
“三少爺,這是在栓子家牆角發現的,問了左鄰右舍,都說昨日午後有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特意給了栓子幾塊糖,栓子寶貝似的藏了起來。”
葉明眼神一凜:“貨郎?可曾看清模樣?”
護衛搖頭:“那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口音也不是本地的。給了糖很快就走了。”
幾乎同時,墨痕也帶回訊息:“少爺,流言最初是從西市幾個閒漢口中傳出的,有人看見他們前一天晚上在酒樓裡和王家一個外院管事在一起喝酒。”
王家!葉明心中怒火升騰,果然是他們!手段如此卑劣,竟對一個孩童下手!
“證據!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葉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光有推測不夠,必須找到那貨郎,或者證明那糖確實有毒!”
然而,那貨郎如同人間蒸發,無處可尋。栓子的病情在聖手用藥後稍穩,但仍未脫離危險。
蒙學堂內,氣氛壓抑。剩下的幾個孩子也被家人嚴加看管,不敢再來。宋應文和林文博麵對空蕩蕩的教室,相對無言,滿臉挫敗。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一直在旁邊默默觀察、檢查那包可疑飴糖的老工匠突然開口:“三少爺,這糖……有點不對勁。”
眾人目光頓時集中過去。
那老工匠是格物院負責處理各種原料的,經驗豐富。
他掰開一塊糖,仔細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在舌尖嚐了嚐,隨即呸呸吐掉,肯定地說:“這糖裡摻了東西!不是尋常的臟東西,是……是一種叫‘鬼燈籠’的野草汁液熬製的毒膠!這東西少量誤食就會又吐又瀉,高熱驚厥,鄉下有時用來藥魚!味道極苦,但這糖裡用了大量的飴糖和香料掩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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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燈籠”?毒膠?眾人愕然。
“你怎麼確定?”葉明急問。
老工匠篤定道:“小人老家靠近西山,認得這東西!其汁液凝固後就是這般顏色質地!錯不了!而且,這毒膠熬製需要特定手藝,不是尋常人能做的!”
線索一下子清晰了!有毒的並非紙漿,而是這精心策劃送來的毒糖!而且,熬製這毒膠需要特殊手藝,這無疑大大縮小了排查範圍!
“墨痕!重點查訪京城及周邊,所有懂得採製、熬煉‘鬼燈籠’或類似毒草的人!尤其是最近與王家有過接觸的!”葉明立刻下令,眼中寒光閃爍,“同時,將老工匠的發現和那毒糖,立刻呈報京兆尹和太子殿下!我要看看,人贓並獲之下,王家還如何狡辯!”
有了明確的方向,調查進展神速。京兆尹在太子壓力下不敢怠慢,很快便在西山腳下一個偏僻的村落裡,鎖定了曾為王家一個莊園配製過驅蟲草藥、懂得熬製“鬼燈籠”的一個老藥農。
經過審訊,那老藥農承認,前幾日確有王家莊園的人找他高價買過熬製好的“鬼燈籠”毒膠,用途不明。
雖然無法直接證明是王家指使貨郎下毒,但購買毒膠的鏈條與王家關聯上了,再加上墨痕查到的流言源頭,王家的嫌疑已洗刷不清。
太子李君澤聞報震怒,親自入宮麵聖。皇帝得知竟有人為了一己之私,不惜對幼童下此毒手,亦是龍顏大怒,下旨申飭王家治家不嚴,縱仆行凶,並責令京兆尹嚴查貨郎下落。
真相大白,流言不攻自破。栓子在太醫精心救治下,也終於轉危為安。那些將孩子領回家的家長,羞愧之餘,紛紛又將孩子送了回來,甚至對格物院更加信任。
經此一劫,蒙學堂非但冇有垮掉,反而更加凝聚。葉明藉此機會,進一步加強了蒙學堂的安全管理和與家長的溝通。
他看著重新響起讀書聲和歡笑聲的蒙學堂,心中並無輕鬆。他知道,與這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的鬥爭,將是長期的、殘酷的。他們這次能對孩童下手,下次不知又會使出什麼陰招。
但這一次,他們失敗了。格物院和蒙學堂,在風雨中挺立了下來,如同石縫中頑強生長的新芽,更加堅韌。
“瑾兒,”葉明輕聲對身邊的妹妹說,“你看,想要守護美好的東西,光有道理還不夠,還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永不放棄的決心。”
葉瑾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鄭重:“三哥,我明白。我會更努力地學習,將來幫三哥打壞人,保護蒙學堂!”
葉明欣慰地笑了。危機也是成長的催化劑。這蒙學堂,他要讓它真正成為一片淨土,一個能抵禦一切風雨,孕育未來希望的搖籃。而這場守護之戰,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