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時候,周安帶著幾個兒子回了周府。
李杏已經張羅好了午飯,一家人坐下來吃了。
吃完飯,周安把周墨軒和裴逸安叫到了書房。
周安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遝紙,擱在桌上。
“這是上午查到的部分證據。”
他拿手指頭點了點那遝紙。
“鄭元義調兵的文書裡頭,有三處對不上,他報上去的剿匪日期,跟實際調兵的日期差了整整兩天,這兩天他在乾什麼,文書上冇寫。”
周安又翻出一頁。
“還有他調兵的人數,報上去是兩百,實際調了三百,多出來的一百人從哪來的,糧餉從哪出的,這都是窟窿。”
他從桌底下拿出一個木匣子,開啟,裡頭是一遝供狀。
紙張有點發黃,上頭按著紅手印。
“這是上回刺殺我的那個前任鄭府管家的供狀,這人叫鄭福,在鄭家當了十幾年的管家,鄭元義乾的那些臟事他全知道。”
周安頓了頓。
“他落在咱們手裡以後,我把該問的都問出來了。鄭元義勾結土匪、收受賄賂、買賣官職,樁樁件件都在這供狀上,畫了押的。”
他把供狀放回匣子裡,推到周墨軒麵前。
“墨軒,這些東西,你帶著上京。”
周墨軒接過去,雙手捧著,點了點頭。
周安看著他。
“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跟著逸安上京。”
周墨軒想了一下。
“因為我是周家的人,由我來遞狀子,才合規矩。”
“對。”
周安點了點頭。
“逸安是永國公府的後人,他的身份是用來鎮場子的,不是用來衝鋒陷陣的。遞狀子、跑衙門、跟那些書吏打交道,這些臟活累活你來乾。”
他看著周墨軒。
“逸安就站在你後頭,什麼都不用做,彆人看見他就夠了。”
周安又補了一句。
“我把人證也交給你,到了京城走刑部的路子,把狀子遞上去。”
周墨軒把木匣子收好。
“爹,我明白。逸安是鎮山石,我是跑腿的。”
周安笑了一下。
“你明白就好,還有一件事,鄭元義在青州眼線多,要是讓他知道咱們把證據往上京送,他狗急跳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所以你們去絕對是大張旗鼓的,人證這些我後麵再送。”
周墨軒點了點頭。
周安又看向裴逸安。
“逸安,你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做,你就安安穩穩地待在上京,該見皇帝見皇帝,該認親認親,有你在上京坐鎮,鄭元義就算在青州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樣來。”
裴逸安張了張嘴。
“爹,我。”
周安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覺得你什麼都冇做,心裡不踏實,可你想想,要是冇有你在,這些證據送到京城,刑部那些老爺們會正眼瞧。”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永國公府後人的分量,比你想象的重得多,你往那一站,就是最大的幫忙。”
裴逸安低下頭,不說話了。
周安靠在椅背上。
“我為什麼非得把證據送到京城去,因為在青州這地界上,鄭家的根太深了。”
“鄭元義在青州當了這麼些年的官,三教九流全讓他餵飽了,府衙、縣衙、守備營、鄉紳、商戶,哪個冇拿過他的好處。”
周安緩了口氣。
“在青州告他,狀子遞上去,轉一圈又回到他自己手裡,那不是白費功夫,隻有把狀子遞到京城,遞到刑部,遞到都察院,讓京城的官來審,鄭家的手才伸不過去,這就叫釜底抽薪。”
周墨軒和裴逸安都聽明白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大牛推門進來,滿頭大汗。
衣裳上全是泥,臉上被樹枝颳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還往外滲著血珠子。
可他眼睛亮得很,嘴角翹著。
一進門就喊了一聲。
“爹。”
周安看著他。
“找著了。”
周大牛走到桌前,端起周安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
“找著了,懸崖底下,一個土匪,摔斷了腿,窩在一個石頭縫裡,五天冇吃東西,餓得隻剩一口氣了,我把他弄回來,灌了碗粥,他全交代了。”
周安身子往前傾了傾。
“交代了什麼。”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寫滿了字,最底下按著一個紅手印。
“他叫劉三,是………”
周安接過那張供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供狀擱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頭輕輕敲了兩下。
“好,好,拿到他的口供,這回鄭元義必死無疑。”
他抬起頭,看著周大牛。
“大牛,這事辦得漂亮。”
周大牛咧著嘴笑了一下,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周安把供狀摺好,遞給周墨軒。
“這個也帶上京,鄭福的供狀,土匪劉三的供狀,兩下一對,鄭元義通匪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周墨軒接過去,小心翼翼收進木匣子裡。
周安站起來。
“下午我去按察使司衙門,走一趟流程,該遞的狀子照樣遞,該找的人照樣找。”
他看著周墨軒和裴逸安。
“這麼做不是為了真能在山東告倒鄭元義,是為了掩人耳目。讓鄭元義以為咱們還在山東跟他周旋,他纔會放鬆警惕。”
下午,周安帶著周來福去了按察使司衙門。
按察使是從三品的官,比周安這個知府高了整整一級。
衙門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看著怪唬人的。
周安把狀子遞了上去。
狀告鄭元義謊報軍情、擅調兵馬、圍困朝廷命官。
狀子寫得明明白白,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人證物證也都附了名錄。
按察使姓韓,是個乾瘦的老頭。
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他接了狀子,翻了幾頁,抬起頭看了周安一眼。
“周大人,這狀子本司接了,不過鄭元義是朝廷命官,案子又牽扯到剿匪軍務,本司得與其他大人商量,你且等等。”
周安拱了拱手。
“多謝韓大人。”
韓按察使擺了擺手,低頭又看狀子去了。
周安從按察使司衙門出來,周來福跟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
“爹,韓大人這是什麼意思,接了狀子又說要等,這是要拖時間。”
周安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
“很正常,在青州這地界,誰都得給鄭家幾分麵子,韓按察使接了狀子,就是給咱們一個交代,至於審不審、什麼時候審,那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周來福一眼。
“無所謂,反正這趟來,也是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