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的“技能樹”------------------------------------------,將那條小魚和野菜一起扔進鍋裡,加上僅剩的那點米,煮成一鍋稀薄的魚菜粥。灶火映著他沉默的側臉,那愧疚之色始終未曾褪去。安倩靠在堂屋門邊,靜靜地看著。粥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沉重。她知道,這頓飯後,她將正式麵對這個陌生的父親,以及那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生存的本能和前世的思維習慣,讓她開始像分析一份瀕臨破產企業的重組方案一樣,審視著這個家,和眼前這個唯一的“可變資產”。。,端到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方桌上。碗裡幾乎看不見米粒,幾片野菜葉子和幾塊碎魚肉漂浮在清湯寡水裡,油星都難得一見。“吃吧。”他在安倩對麵坐下,聲音低沉。,溫熱的觸感從粗陶傳到掌心。她小口啜了一口,湯水帶著魚腥和野菜的澀味,鹽放得很少,淡得幾乎嘗不出鹹味。饑餓的胃袋在接觸到食物的瞬間痙攣般收縮,催促她大口吞嚥,但她強迫自己保持慢條斯理的節奏。。,安倩的目光落在葉溫堂身上。他吃飯的動作很穩,冇有窮苦人家常見的狼吞虎嚥,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規矩感。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雖然沾著泥垢和勞作的老繭,但形狀並不粗笨。他的坐姿挺直,哪怕是在這破舊的堂屋裡,麵對這樣一頓寒酸的飯食。。原主的記憶碎片裡,父親似乎從未下過田,也極少做重體力活。那些雜學技能更像是……興趣?或者,是某種訓練的結果?“爹。”安倩放下碗,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細弱,但清晰。,看向她,眼神裡帶著詢問。“我這次病了一場,昏昏沉沉的,好像做了好多夢。”安倩斟酌著詞句,努力讓十二歲少女的語氣顯得自然,“夢裡亂七八糟的,有些事……記得不太清了。爹,您以前……是做什麼的?”。原主的記憶裡,父親從未明確說過自己的過去,母親在世時似乎也諱莫如深。鄰裡間隻知道葉溫堂是外鄉人,多年前帶著妻子安氏落戶此地,買了些田產,後來家道中落。,隨即恢複自然,將一片野菜葉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纔開口道:“爹就是個普通人,冇什麼特彆的。以前……跟著人學過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都不成氣候。”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雜七雜八的東西?”安倩適時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像您上次給隔壁狗娃接胳膊那樣嗎?還有,咱家壞了的凳子,也是您修好的吧?我都看見您用的那些木頭榫頭,嚴絲合縫的。”,葉溫堂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雖然很快又黯淡下去。“嗯,接骨是跟一位走方的郎中學過一點皮毛。木工活……早年看過幾本《魯班經》,自己瞎琢磨的。”他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度?
安倩心中一動。突破口。
“那爹您懂醫術?草藥也認得嗎?”她繼續追問,眼睛睜得圓圓的,努力扮演一個對父親充滿崇拜的好奇女兒。
葉溫堂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女兒今日的話多。但他冇有拒絕回答,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難得有人問起這些他真正瞭解的東西。
“認得一些。”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門外小院牆角那叢在晚風中搖曳的、開著小白花的野草,“那是車前草,清熱利尿,鮮葉搗爛外敷可治癰腫。那邊,”他指了指另一處,“是馬齒莧,清熱解毒,涼血止血,夏天涼拌了吃,能防痢疾。”
他的描述簡潔,但用詞準確,甚至帶著一點醫家的術語味道。
“爹,您真厲害!”安倩適時地送上“崇拜”,然後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那您一定讀過很多醫書吧?像《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什麼的?”
葉溫堂沉默了片刻。“略知一二。”他回答得含糊,但隨即補充道,“醫道精深,爹所學不過九牛一毛。況且……”他頓了頓,“行醫需有官府頒給的‘醫戶’籍帖,否則便是非法行醫,要受杖責。爹冇有籍帖,這些不過是閒時看看,當不得真。”
他巧妙地避開了是否“讀過很多書”的核心,將話題引向了製度限製。安倩聽出了他話語裡的迴避,但同時也捕捉到了另一個資訊:他對大明律例中關於行醫的規定似乎很清楚。
“哦……”安倩做出似懂非懂的樣子,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爹,那您會功夫嗎?我好像記得,有一次看見您在院子裡比劃,動作可好看了。”
葉溫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淡淡道:“那不是功夫。隻是早年為了強身健體,跟人學過幾手導引吐納之術,活動筋骨罷了。”他拿起筷子,示意安倩,“快吃吧,粥要涼了。”
導引吐納?安倩心中念頭急轉。這可不是普通莊戶人家會接觸的東西。結合他剛纔提到的“醫書”、“魯班經”,還有這言行舉止間殘留的規矩感……這位父親,恐怕真的不是普通的“雜家”。他的知識結構,更像是一個受過係統教育,但偏離了“正道”(科舉)的人。
那麼,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安倩嚥下嘴裡淡而無味的粥,醞釀了一下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天真無邪:“爹,您懂這麼多,肯定讀過好多好多書吧?隔壁王嬸總說她家鐵柱在私塾裡念《三字經》、《千字文》,背不出來就要挨手板。爹,您以前在私塾裡,是不是也背過這些?還有四書五經,您一定都讀通了吧?”
“啪嗒。”
葉溫堂手中的筷子,輕輕碰到了碗沿,發出細微的聲響。
堂屋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灶膛裡殘餘的火星偶爾劈啪一聲,窗外暮色漸濃,歸巢的鳥雀發出零星的啼叫。
葉溫堂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碗裡所剩無幾的粥湯,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疏離。
“那些……”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沉,語速也慢了下來,“爹冇怎麼正經讀過。”
“為什麼呀?”安倩追問,心跳卻微微加快。她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某個核心的禁區。
“不喜歡。”葉溫堂給出了一個簡單到近乎粗暴的理由。他抬起頭,目光冇有看安倩,而是投向門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之乎者也,八股文章,冇什麼意思。”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安倩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的一絲……厭惡?或者說,是深深的倦怠與排斥。
“可是……”安倩做出不解的樣子,“王嬸說,隻有讀書考科舉,才能當官老爺,才能光宗耀祖,過上好日子。爹您這麼聰明,要是去考,一定能考中秀才,中舉人,說不定還能中進士呢!”她把從原主記憶裡聽來的、這個時代最普遍的價值判斷說了出來。
葉溫堂終於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無奈,有苦澀,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安倩暫時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兒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倩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卻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些東西,不適合爹。當官老爺……也冇什麼好的。咱們現在這樣,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平平安安?
安倩看著眼前這碗清可見底的粥,看著這四處漏風的堂屋,感受著胃裡因為缺乏油水而隱隱作痛的空虛,再想到自己身為女子、在這個時代註定卑微如草的未來。
這叫平平安安?這叫“很好”?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焦慮,幾乎要沖垮她刻意維持的平靜。但她死死壓住了。不能急,不能暴露。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計劃中最關鍵、也最不可控的一環。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默默地喝完了碗裡最後一點粥湯。
葉溫堂也沉默著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動作依舊穩當,但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固執。
晚餐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結束。
葉溫堂去灶間清洗碗筷,安倩則回到了自己那間狹小簡陋的臥房。房間裡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個掉漆的舊木箱,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夜風從洞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她脫下外衣,躺到冰冷的硬板床上,拉過那床薄被蓋住身體。被子裡有股淡淡的、陽光曬過的味道,但依舊不足以驅散寒意。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白天觀察到的所有細節,葉溫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分析、歸類。
“資產評估報告(初步)——目標:葉溫堂”
一、顯性資產(技能類):
1. 基礎醫學知識:認識常見草藥,瞭解基本藥理,懂得簡單外傷處理(接骨)。價值評估:低(無法合法行醫,變現困難,但可用於維持基本健康,降低醫療成本)。
2. 基礎木工/手工技能:理解榫卯結構,能進行簡單傢俱維修。價值評估:極低(難以形成穩定收入,社會地位低下)。
3. 疑似基礎武術/導引術:身體協調性佳,可能有基礎防身或養生能力。價值評估:待觀察(可能提升個人安全係數,但無直接經濟或社會價值)。
4. 知識獲取與學習能力:能從《魯班經》、醫書中自學並掌握實用技能,邏輯清晰,表述準確。價值評估:高(核心潛力指標,說明其具備通過係統學習掌握新知識的能力,這是科舉可能性的基礎)。
5. 對律法/製度的瞭解:清楚行醫需“醫戶”籍帖。價值評估:中(表明其有一定社會規則認知,並非完全不通世務)。
二、隱性資產(性格/特質類):
1. 責任感:對女兒有明顯愧疚感,努力維持基本生存。價值評估:高(可利用的情感紐帶,是推動其改變的核心動力之一)。
2. 執行力:行動穩當,能完成做飯、修理等具體事務。價值評估:中(具備將想法落實的基礎素質)。
3. 固執/迴避傾向:對科舉及相關經典學問表現出明確排斥,有不願提及的過去。價值評估:極高風險(核心障礙,可能導致專案徹底失敗)。
三、負債(劣勢/障礙):
1. 經濟破產:家庭資產近乎為零,無穩定收入來源,生存壓力巨大。
2. 社會資本匱乏:無科舉功名,無顯赫親族,鄰裡關係疏離,處於社會底層。
3. 目標牴觸:專案核心物件(葉溫堂)對專案目標(科舉)持消極甚至抗拒態度。
4. 時間緊迫:專案執行人(安倩本人)為女性,及笄(約15歲)前後將麵臨婚配壓力,時間視窗約3年。
5. 執行人限製:安倩自身為十二歲女童,行動能力、社會活動範圍嚴重受限,所有計劃必須通過父親實施,資訊傳遞和掌控力弱。
四、機會(潛在突破口):
1. 情感羈絆:葉溫堂對女兒的愧疚與責任。
2. 技能轉化可能:其雜學技能若引導得當,或可成為科舉的“差異化優勢”(如:精通實務,瞭解民生,在策論中體現?需進一步研究科舉內容)。
3. 外部壓力:極端貧困的現狀本身,可能迫使葉溫堂不得不尋求改變。
4. 資訊差:安倩擁有的現代知識、分析方法和曆史視野(需謹慎使用)。
冰冷的分析像手術刀一樣劃開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而殘酷的現實。安倩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比夜風更冷。
核心目標清晰無比:必須讓葉溫堂獲得科舉功名,提升社會地位。這是改變他們父女命運的唯一槓桿。
現有資源貧乏得可憐:父親那點“不務正業”的技能樹,自己來自現代卻受困於幼女之身的頭腦。
而障礙,如山如海。最大的那座山,就是葉溫堂本人。他那句“不喜歡”、“冇什麼意思”,以及談及此事時那深沉的排斥感,絕非一時意氣。那是一種根植於過往經曆、甚至可能帶有創傷的深刻牴觸。
如何讓一個對科舉深惡痛絕的人,心甘情願、持之以恒地去走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
威逼?她冇那個資本。
利誘?他們連飯都吃不飽。
情感綁架?利用他的愧疚?這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切入點,但力度必須精準控製,過猶不及,可能引發反彈或徹底的心灰意冷。
安倩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初步的計劃框架,她需提前自學或回憶科舉相關基礎知識(四書五經大致內容、八股格式等),以便在父親學習時能進行最低限度的“討論”或“提醒”,扮演好“鼓勵者”和“共同學習者”角色。
計劃是粗略的,充滿了變數和“待定”。安倩很清楚,這更像是一個絕望中的路線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必須要有計劃。冇有計劃,就是隨波逐流,就是坐以待斃。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紙洞,在床前的地麵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夜風吹過院中老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
安倩蜷縮了一下身體,薄被根本無法抵禦深秋的寒氣。胃裡那點稀粥早已消耗殆儘,熟悉的饑餓感再次襲來。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冰冷的光斑。
第一個難題,已經**裸地橫亙在眼前。
如何讓那個坐在灶間沉默刷碗、背影固執的男人,心甘情願地,去翻開他厭惡的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