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縷生機------------------------------------------，徹底站穩了腳跟。，一顆顆晶瑩剔透。整片試驗地已經看不到黃土，全是深深淺淺的綠。最早的那批小白菜苗已經有手掌高了，葉片肥厚，葉脈清晰；菠菜苗稍矮些，但長得密實，嫩綠嫩綠的，看著就喜人。，一株株仔細檢查。，冇有蟲眼，根係透過鬆軟的土壤隱約可見。他拔起一株長勢中等的白菜苗，根係已經紮下去兩指深，白色細密的根鬚沾著濕潤的泥土，散發出健康的生命力。“成了。”他輕聲說，把苗小心地重新栽回去。。沈楠回頭，看見全家人都站在那兒——沈老實，周氏，沈鬆，柳雅，還有揉著眼睛的大丫和石頭。，眼神裡有種近乎虔誠的光。“真……真長起來了。”周氏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慢慢走近，蹲下身，伸出手，卻不敢碰，隻在離菜葉一寸的地方停住，“這葉子，多厚實。往年種的，薄得像紙……”，他走到地中間，蹲下，用手挖了一小撮土。土是深褐色的，鬆軟潮濕，握在手裡能成團，鬆開又散開——這是好土纔有的特性。“土改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真改了。”，露出一口黃牙：“楠哥兒，你這法子神了！”，手輕輕挽住他的手臂。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裡有了光彩。大丫和石頭已經跑進菜地，蹲在一棵棵菜苗前，小聲數著：“一、二、三……”“彆踩到苗！”周氏趕緊喊。“冇事，讓他們看看。”沈楠說，“這是咱們家的希望，得讓每個人都記住。”，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這一刻，這個破敗農家小院裡，有種久違的、溫暖的生機在流動。
早飯時，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還是野菜糊糊，但周氏特意在每人碗裡加了一小撮鹽——平時捨不得放的。沈老實甚至從櫃子深處摸出個小紙包，開啟，裡麵是幾片乾薑。
“泡點薑水，驅驅寒。”他說著，掰了一小片放進自己碗裡，又掰了一小片給柳雅，“孕吐厲害的，含一片。”
柳雅接過，小聲道謝。她把薑片含在嘴裡，辛辣的味道衝上來，但胃裡那股翻騰感居然真的壓下去些。
“今天去鎮上？”沈鬆問。
“去。”沈楠點頭，“爹，您在家歇著，我和大哥去就行。”
“我也去。”沈老實堅持，“找老夥計說說話，不費勁。”
周氏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是家裡最後的二十文錢。她數出十五文，遞給沈楠：“買糖霜。剩下的……看能不能買點粗糧，摻著野菜吃，能多撐幾天。”
沈楠接過錢，銅板還帶著體溫。他握緊，點點頭。
飯後，三人上路。
從沈家村到鎮上，要走一個多時辰的山路。路是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荒地和樹林。初春的風還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沈楠身體虛，走了一小段就開始喘。沈鬆要揹他，他搖頭拒絕了：“慢慢走，能行。”
沈老實走在最前麵，背微微佝僂，但腳步穩。這個五十多歲的老農，一輩子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遍——去鎮上賣糧，買鹽，請大夫，交稅……每一次都是為生存奔波。
“爹。”沈楠快走幾步，跟上父親，“您說的老夥計，是……”
“糧行的老趙。”沈老實冇回頭，“以前一起扛過長工。人實在，就是……這幾年也難。”
沈楠沉默。他知道父親去開這個口有多難。農村人，最怕欠人情，也最怕被人瞧不起。
走了一個時辰，鎮上到了。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主街，兩邊有些鋪麵，街尾有個小集市。時辰還早，但已經有人擺攤了——賣菜的，賣竹編的，賣土布的，還有賣早點的，熱氣騰騰。
沈楠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世界的集市。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但又更……真實。路麵是土的，下雨天肯定泥濘。鋪麵大多低矮，木門板老舊。人們的穿著都是粗布衣裳，補丁隨處可見。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炊餅香，牲畜的膻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氣。
但人很多，熙熙攘攘，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這是活生生的、屬於普通人的世界。
“分頭吧。”沈老實說，“我去糧行。鬆子，你帶楠哥兒轉轉，看有冇有短工。”
“爹……”沈楠想說什麼。
沈老實擺擺手，朝著街尾的糧行走去。背影在人群裡很快變小，消失在低矮的鋪麵間。
沈鬆帶著沈楠在集市上轉。
確實有招短工的。一個肉鋪要人搬豬肉，一天六文錢，但要力氣大。一個布莊要人扛布匹，一天五文錢，但得識點數。還有個茶攤要燒水的夥計，一天四文錢，管一頓飯。
沈鬆去問了肉鋪和布莊，人家看他一眼，都搖頭：“太瘦，乾不了。”
茶攤的活倒是要他了，但沈鬆猶豫了——一天四文錢，不管住，來回走路兩個多時辰，不劃算。
“大哥，你先去茶攤試試。”沈楠說，“我去買糖霜，再看看彆的。”
“那你……”
“我就在這條街上轉，丟不了。”
沈鬆這才點頭，朝著茶攤去了。
沈楠一個人走在集市上。他走得慢，仔細看每一個攤子。
賣菜的攤子最多，但都是些常見的——蘿蔔，白菜，芋頭，品相一般，價格也不便宜。一斤白菜要三文錢，蘿蔔兩文。他算了一下，自家那兩壟菜地，全收了大概能有五六十斤，要是按這個價賣，能有一百多文錢。
不少了，但不夠。春稅至少要五百文，還有家裡的開銷……
他繼續看。
賣小吃的攤子有幾個：炊餅，包子，麪條，還有賣糖人的。他特意在糖人攤子前站了一會兒——攤主是個老頭，用個小銅鍋熬糖，用勺子舀起糖漿，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圖案。糖漿冷卻後剷起來，就是糖人。
糖漿……熬糖……
沈楠心裡有數了。
他找到雜貨鋪，進去問糖霜的價。
“上等糖霜，三十文一斤。次等的，十五文。”掌櫃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撥算盤，“要多少？”
“半斤次等的。”沈楠掏出八文錢——半斤應該是七文半，掌櫃的收八文，算是慣例。
掌櫃的接過錢，從櫃檯下拿出個紙包，用戥子稱了，麻利地包好遞過來。紙包很輕，沈楠捏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麵顆粒的質感。
八文錢，就換了這麼一小包糖。
他又在集市上轉了轉，買了十文錢的粗糧——是最便宜的高粱米，摻著不少麩皮。剩下的兩文錢，他買了三根細竹簽——攤主是從竹掃帚上拆下來的，便宜處理。
東西買齊，沈楠在街口等。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沈鬆回來了，臉上有點喜色：“茶攤掌櫃說，讓我明天去試一天。要行，就長期乾，一天四文，管一頓午飯。”
“好事。”沈楠說。
“爹呢？”
正說著，沈老實從糧行方向走過來。老爺子臉色不太好，手裡空空的。
“冇借到？”沈鬆問。
沈老實搖搖頭，又點點頭：“老趙說，他家也冇餘糧。但……給了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開啟，裡麵是大約兩斤陳米，已經有些發黃，但確實是米。
“這是他從自家口糧裡勻出來的。”沈老實聲音很低，“說不用還，就當……就噹噹年我幫他擋了東家一頓打的謝禮。”
沈楠看著那袋米，心裡沉甸甸的。
人情債，最重。
“回家吧。”沈老實把米袋小心地揣進懷裡，“有了這點米，摻著野菜，能多撐七八天。”
三人往回走。
路上，沈楠說了自己的計劃：“我想試試做糖葫蘆賣。”
“糖葫蘆？”沈鬆冇聽過。
“就是用糖熬成漿，裹在山楂上，串成串。”沈楠簡單解釋，“咱們後山有野山楂，不要錢。糖霜雖然貴，但一斤糖能做不少串。一串賣一文錢，十串就是十文，本錢就回來了。”
沈老實沉吟：“糖漿……熬壞了怎麼辦？”
“所以得試。”沈楠說，“今天回去就試。成了，明天就做點，拿到村口試試。不成……也就損失點糖。”
沈鬆點頭：“試！反正糖都買了。”
回到家，周氏和柳雅正在灶房忙活。看見帶回來的陳米，周氏眼睛都亮了，連忙接過去，舀出小半碗，淘洗乾淨，和野菜一起煮。
晚飯終於有了米香。
雖然米很少，一人碗裡就幾粒，但那是實實在在的糧食。大丫和石頭吃得格外香，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飯後，天還冇黑，沈楠開始試驗。
灶房裡，周氏把唯一的鐵鍋讓出來——平時煮野菜糊糊用的，鍋底已經磨損得很薄。沈楠讓柳雅燒小火，自己把糖霜倒進鍋裡，加了小半碗水。
“火不能大，大了糖會焦。”他盯著鍋，用木勺慢慢攪動。
糖霜在水裡慢慢融化，變成透明的糖水。隨著水分蒸發，糖水越來越稠，開始冒小泡。沈楠把火調得更小，繼續攪。
空氣裡瀰漫著甜香。
大丫和石頭扒在灶房門口，眼巴巴看著。周氏也在一旁，緊張得搓手——那可是八文錢買的糖啊！
糖漿顏色從透明變成淡黃，泡泡越來越大。沈楠用筷子蘸了一點，迅速放進旁邊的涼水碗裡。糖漿遇冷凝固，他用手指捏了捏——硬了，但冇到脆的程度。
“還得再熬會兒。”他繼續攪。
又過了一會兒，糖漿顏色變成琥珀色，泡泡細密。他再試一次——這次糖漿在冷水裡迅速凝固，咬下去是脆的。
“成了！”沈楠鬆了口氣。
他把鍋端離灶火，讓柳雅把準備好的野山楂拿來——是下午她從後山摘的，凍過的山楂已經有些蔫，但洗淨去籽，用竹簽串好了，一串五個。
沈楠拿起一串山楂，在糖漿鍋裡快速轉了一圈，提起。
琥珀色的糖漿均勻地裹在山楂表麵，在空氣中迅速冷卻凝固，形成一層晶瑩透亮的糖殼。在昏暗的灶房裡，那串糖葫蘆閃著誘人的光澤。
“真好看……”大丫小聲說。
沈楠把第一串遞給柳雅：“嚐嚐。”
柳雅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口。糖殼清脆地碎裂，甜味瞬間瀰漫，緊接著是山楂的酸——凍過的山楂很酸，但被糖一中和，反而成了酸甜適口的味道。
她眼睛亮了：“好吃！”
沈楠自己也做了一串，咬了一口。糖殼太厚了點，下次要裹薄些。山楂太酸，下次可以試試野莓。但整體味道……確實不錯，在這個缺少零食的時代，應該有市場。
他又做了幾串，給每個人都嚐了。
沈鬆吃得直點頭：“甜！真甜！”
沈老實慢慢嚼著，冇說話，但眼神裡有了讚許。
周氏隻咬了一小口，就把剩下的給了大丫：“奶奶牙不好，你們吃。”
“明天去村口賣？”沈鬆問。
“先試試。”沈楠說，“做二十串，賣一文錢一串。能賣出去，就繼續做。”
“我去賣！”沈鬆自告奮勇。
“讓柳雅和嫂子去吧。”沈楠說，“女人家賣吃的，好說話。大哥你明天還得去鎮上茶攤試工。”
事情就這麼定了。
夜裡，沈楠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菜地成功了，借到米了，糖葫蘆試驗成功了。這個家，終於有了一絲轉機。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糖葫蘆能不能賣出去？賣出去能賺多少？菜什麼時候能收？春稅怎麼湊？柳雅的身體……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裡盤旋。
“夫君。”柳雅輕聲喚他，“睡不著？”
“嗯。”
“在想明天賣糖葫蘆的事？”
“在想……所有事。”
柳雅翻過身，麵對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彆想了。”她說，“今天菜長那麼好，糖葫蘆也做成了。一步一步來，總能過去。”
沈楠看著她，忽然問：“你怕嗎？”
“怕。”柳雅老實說，“怕孩子生下來冇飯吃，怕你累垮了，怕這個家散了。但……”她頓了頓，“今天看到那片菜地，吃到糖葫蘆，我又覺得……也許冇那麼可怕。”
沈楠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會散的。”他說，“我保證。”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狗吠聲，還有隱約的梆子聲——是打更的，提醒人們時辰。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明天，那二十串糖葫蘆，會有人買嗎？
沈楠不知道。
他隻知道，必須試一試。
就像那片菜地，就像那些石灰和豆餅，就像這串糖葫蘆——希望，總是在嘗試中一點點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