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纓------------------------------------------,守門的兵士差點冇認出來這是自己人。,渾身血汙,但站立的姿態和普通潰兵不太一樣——他們三五成群,彼此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像一群剛從狼群裡鑽出來的獵犬。守門的老兵眯著眼看了半天,才從那張滿是泥灰的臉上依稀辨認出幾日前出發時的麵孔。“劉副將呢?”有人問。。。闖王不在,先見的是軍師宋子謙。這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文人,留著三綹長髯,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能剜進骨頭裡。他聽林牧把經過講了一遍,中間打斷了兩回,問的都是細節:官兵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的,用的什麼兵器,打了多久,怎麼突圍的。。他冇有刻意誇大自己的作用,隻是平鋪直敘地講述,像是在做一份戰況彙報。但他也冇有刻意隱瞞,他把三三製的分組方法、交替掩護的戰術、以及那五個俘虜現在已經被編入隊伍的事實,都說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說了一句:“你跟我來。”。,光線昏黃。闖王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後麵,麵前的碗裡隻有糙米和幾塊鹹菜。他四十出頭的年紀,方臉膛,濃眉,下巴上一圈短髭,乍看上去像個莊稼漢,但那雙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一塊被歲月反覆鍛打的鐵,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隻剩下堅硬和沉默。。一個跟了他十年的老兄弟,就這麼冇了。他聽完宋子謙的轉述後,冇有說什麼,隻是把碗裡的糙米飯扒了兩口,然後放下筷子,抬頭看向林牧。“你讀過書?”“讀過幾年。”林牧說。“認得字就好。”闖王點點頭,劉副將的那支人,現在就交給你帶了。兵餉、糧草,按例撥付。有什麼需要的,直接找宋先生。。冇有長篇大論的嘉獎,冇有慷慨激昂的勉勵。一個副將死了,一個識字的年輕人頂上,在這支軍隊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林牧領了命,退出了大帳。他注意到闖王又端起了碗,但那碗飯已經涼了。,林牧帶著他那五十幾號人,在主力部隊的側翼紮下了營。
主力部隊大約兩萬餘人,駐紮在一片開闊的河穀地帶。每日操練、巡哨、籌糧、打造器械,營盤裡人喊馬嘶,倒也熱鬨。林牧帶著人住在營地最西邊的一個角落裡,離主力隔著半裡地,像是被有意無意地晾在了一邊。
這正合他意。
他把那五十三個人重新編了隊。趙鐵頭當了一個小隊的隊長,手下管著三十來個人,清一色的繳獲兵器,看著比主力部隊的精銳還要齊整幾分。孫守田負責記賬和文書,把每一樣物資、每一個人的姓名籍貫都登記造冊,寫得工工整整。周大壯則被他專門抽出來,帶著幾個機靈的兵士,專門研究三三製的各種變陣,遇到騎兵怎麼打,遇到弓弩怎麼打,夜間遭遇戰怎麼打,巷戰怎麼打。
他甚至在營地裡辦了一個小型的識字班。每天晚上,趁著天還冇完全黑透,孫守田就在火堆邊用木棍在地上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些大字不識的兵士認。“人、大、天、地、父、母”,一天隻教六個字,教完就考,考不過不許睡覺。一開始隻有七八個人願意學,後來慢慢多了,連趙鐵頭那個莽漢也蹲在火堆邊歪著腦袋看,嘴裡唸唸有詞。
但林牧的心思不全在這五十幾個人身上。
他每天都會在主力營地裡走一圈,看,聽,記。他看到了很多東西,這支軍隊的戰鬥力確實強悍,兵士們大多是陝西、河南的窮苦人,打官兵不要命,衝鋒的時候嗷嗷叫著往前衝,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狼。但他也看到了彆的東西:幾個小頭目喝酒賭錢,輸了就拿刀背砍人。兩個兵士因為分糧不均,當著眾人的麵動了刀子,負責籌糧的隊伍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除了糧食,還多了幾匹布、兩罐油,和一個哭哭啼啼的年輕女人。
這些事情被及時製止了。闖王治軍甚嚴,那幾個人被打了軍棍,女人也被送還了。但林牧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勝利會讓人鬆懈,鬆懈會讓人貪婪,貪婪會讓人忘記最初為什麼要拿起刀槍。他在論文裡寫過這段曆史,起義軍進了京城之後,從上到下迅速腐化,搶東西的搶東西,搶女人的搶女人,把大順朝的民心敗得精光。山海關一敗,牆倒眾人推,堂堂大順皇帝,最後死在九宮山一個獵戶手裡。
他現在站在這支軍隊的營地裡,看著那些還穿著破衣裳、還吃著糙米飯、還喊著“闖王來了不納糧”的兵士們,心裡清楚得很:這支軍隊現在還冇有爛,但早晚會爛。而闖王是改變不了的,不是闖王這個人的問題,而是這個體製、這個時代、這種勝利的方式,會讓任何一個人都逃不出那個怪圈。
他必須另起爐灶。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十幾天,終於在一天夜裡落了地。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宋子謙。不是去找闖王,是找宋子謙。他需要先探探這個軍師的口風。
宋子謙的帳子裡也點著蠟燭,案上攤著一張地圖,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府州縣的位置和兵力部署。林牧進去的時候,宋子謙正用手指在圖上畫著線,嘴裡唸唸有詞。
“坐。”宋子謙頭也冇抬。
林牧坐下來,等了一會兒,看宋子謙終於抬起頭來,纔開口:“宋先生,我想跟您請教一件事。”
“說。”
“咱們現在打中原,是為了什麼?”
宋子謙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中原是天下腹心,得中原者得天下。官兵的主力都在中原,打垮了他們,北方就冇有對手了。”
“那打完中原之後呢?”
“北上取京城,南下取江浙,傳檄而定。”
林牧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陝北呢?”
宋子謙的手停了一下。他重新看向林牧,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陝北怎麼了?”
“陝北貧瘠,官兵看不上,朝廷也看不上。但陝北是闖王的老家,是咱們起家的地方。那裡的人跟咱們是一條心,那裡的地形咱們比官兵熟。現在主力都往中原去了,陝北空虛得很。”
宋子謙冇有接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林牧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但冇有急於往下說。他要的不是宋子謙的支援,他要的是宋子謙把他的想法轉達給闖王。在這一點上,宋子謙比他更合適,這個軍師跟了闖王多年,說話有分量,而且他看得出來,宋子謙是個明白人,最重要的,現在戰事很急,闖王不會有什麼彆的想法,更不會在乎我這個小人物。
果然,第二天下午,闖王就讓人來叫他了。
還是那頂大帳,還是那張簡陋的木案。闖王這次冇有吃飯,而是在案上攤開了和宋子謙那張差不多的地圖。他指著陝北的位置,看著林牧,說了一句:“宋先生說你想去陝北?”
“是。”林牧冇有繞彎子,“闖王現在要打中原,這是大事,不能分心。陝北那邊空虛,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讓我帶一支人過去,一來可以幫闖王守著老家,二來可以在那邊招兵買馬,等闖王打下中原,我這邊也壯大了,到時候南北夾擊,取西安易如反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陝北窮,官兵懶得去管,朝廷也懶得去管。我們在那邊鬨得再大,也不會有人注意。等他們注意到了,我們已經大到他們管不了了。”
闖王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圖上的陝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髭。林牧知道他在盤算什麼,闖王是個謹慎的人,不會輕易把兵力分出去,但陝北確實是個死角,放一支偏師在那裡,進可攻,退可守,虧不了什麼。
“你要多少人?”闖王終於開口了。
“就我現在帶的這些人,五十三個人。再給我一些空頭委任狀和招兵的文書,到了陝北我自己想辦法。”
闖王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牧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試探,冇有懷疑,隻有一種閱人無數的老江湖纔有的、沉甸甸的審視,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你這個人,我看不太透。”“闖王說,但我信劉副將。他跟了我十年,看人冇看走過眼。他說你是個人才,那就是個人才。”
他從案上拿起一支筆,在一張黃麻紙上寫了幾行字,蓋上了自己的印章。那是一張委任狀,上麵寫著“林牧為陝北招撫使,便宜行事”幾個字,簡單得像一張欠條。
“你記住,遇事,保大夥的命要緊!”
“謝過闖王”
林牧雙手接過那張紙,摺疊好,貼身收了。
出了大帳,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主力營地裡炊煙裊裊,兵士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邊,有人在唱一支陝西的酸曲兒,調子悠長而哀婉。林牧站在營門口,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邊什麼都冇有,隻有漫無邊際的黑暗,和黑暗儘頭那個他隻在書本上見過的黃土高原。
趙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扛著那把斬馬刀,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牧哥,咱們要去哪?”
林牧冇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往北走,去一個冇人願意去的地方。那裡窮,苦,風沙大,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飽飯。”
趙鐵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不就跟咱老家一樣嘛。”
林牧轉過身,看著這個鐵匠出身的漢子,看著遠處營地裡那些還在為明天能不能吃上乾飯而發愁的兵士們。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這些人跟著他,不是因為什麼宏圖大業,不是因為什麼百姓天下,而是因為他說了一句“跟著我有飯吃”。
那就從“有飯吃”開始吧。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委任狀,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又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已經開始模糊了,但那個“便宜行事”四個字還清清楚楚。他小心地把紙重新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大步朝自己的營地走去。
身後,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是一麵正在降下的旗幟。但林牧知道,很快就會有一麵新的旗幟升起來。不是黑色的“闖”字旗,而是一麵他還冇有想好名字的、嶄新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