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關結束後的次日,青雲宗的氣氛陡然肅穆起來。
演武場的喧囂與破陣關的光影盡數斂去,三十二名成功晉級的弟子,於辰時初刻齊聚於主峰後山的“問心崖”前。此處崖壁如鏡,高逾百丈,崖麵天然呈現一種深邃的玄黑色,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與雜念。崖前是一片開闊的青石平台,平台盡頭,是一扇古樸無華、緊閉著的石門,門楣上僅刻有兩個蒼勁古字——“問心”。
沒有觀禮者,沒有執事長老的喧囂主持。唯有山風拂過鬆濤的嗚咽,以及崖壁散發出的、令人不由自主沉靜下來的奇異力場。三十二名弟子按照指引,在石門前靜立,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陸修站在人群中,昨夜青銅牌那絲微弱但指嚮明確的異動依舊縈繞心頭。主峰後山……問心崖就在後山。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儲物袋,那枚青銅牌此刻卻安靜得像塊頑石,再無絲毫反應。
他抬眼打量四周,看到了不少熟麵孔。王霸站在他身側不遠,神色沉穩。蘇晚晴獨自一人站在人群邊緣,月白裙衫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清冷的目光落在“問心”二字上,若有所思。還有幾位在演武和破陣關中表現出色的各脈天才,此刻也都收斂了鋒芒,靜靜等待。
吱呀——
沉重的石門,無人推動,卻自行緩緩向內開啟。門內並非預想中的殿堂或山洞,而是一片旋轉不定的、如同水銀瀉地般的朦朧光暈,看不清任何景象,隻有一股蒼茫、古老、直透靈魂的氣息彌漫而出。
“入此門者,直麵己心,叩問道途。取捨由心,得失在天。”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時限不定,或一瞬,或數日。出者,即為內門弟子。”
話音落下,再無其他指引。
弟子們麵麵相覷,最終,一名性格果決的劍脈弟子率先踏步,身影沒入那片朦朧光暈之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蕩起一圈漣漪後便消失不見。有人帶頭,其餘人也陸續跟上。
陸修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王霸和蘇晚晴,見他們也正看向石門,便不再猶豫,邁步走入光暈。
刹那間,天旋地轉,五感剝離。
當陸修重新恢複感知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的、車水馬龍的現代都市街道旁。夕陽將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染成金色,空氣裏混雜著汽車尾氣、路邊攤的油煙和隱約的都市喧囂。他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那套穿了三年、袖口有些磨損的灰色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手裏還拎著一個半舊的電腦包。
“這是……我穿越前的公司樓下?”陸修愣了,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實,連空氣裏那股熟悉的PM2.5味道都一模一樣。他甚至能看到馬路對麵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招牌上的LED燈有一小段不亮。
“陸修!愣著幹嘛?快遲到了!今天專案上線,老大說了誰遲到扣誰獎金!”一個熟悉的、帶著焦急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陸修猛地回頭,看到了他的前同事兼好友,小林。她穿著職業套裝,手裏抓著咖啡和資料夾,正急匆匆地朝他招手,臉上是他記憶裏最熟悉的那種“又要加班到死”的無奈表情。
幻境?心魔?問心關的考驗?
陸修立刻警醒,試圖調動靈力,呼喚《生存手冊》。然而,體內空空如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手冊也杳無音信,彷彿那一切都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境。他就像真的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即將遲到的社畜碼農。
“快走啊!”小林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寫字樓裏拽。
觸感真實,溫度真實,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陸修被拉著走了幾步,大腦飛速運轉。問心關,直指本心……是要讓我重新體驗穿越前的執念?遺憾?還是讓我在“回歸平凡”與“修仙之路”間做出選擇?
他被小林拖進電梯,熟悉的失重感傳來。電梯裏擠滿了同樣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彌漫著早餐和疲憊的氣息。數字不斷跳動,指向他曾經工作了數年的樓層。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熟悉的公司前台,熟悉的LOGO,熟悉的格子間佈局,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混雜在一起。一切都和記憶裏別無二致,甚至他工位旁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耷拉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還愣著?趕緊開電腦!伺服器好像有點問題,運維那邊在催了!”小林把他推到工位前。
陸修坐到那張坐了無數個日夜的工學椅上,手指撫過鍵盤,觸感冰冷而真實。電腦螢幕亮起,熟悉的操作係統,桌麵上密密麻麻的專案資料夾和待辦事項列表。
如果這是考驗,目的是什麽?讓我沉溺於“回歸”的誘惑?還是讓我在熟悉的環境中,暴露出內心最深處的不甘、恐懼或**?
他嚐試集中精神,試圖去“感知”這個幻境的不協調之處,去“尋找”規則的漏洞。然而,這個幻境構建得太過完美,或者說,它似乎並非純粹由外部力量構建,更像是直接從他記憶和潛意識中提取素材,然後以某種方式“具現化”。他找不到明顯的“BUG”。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像個真正的程式設計師一樣,處理著“同事”發來的問題,參加著毫無意義的會議,聽著上司畫著永遠無法充饑的大餅。疲憊感、麻木感、還有那深藏在心底的、對重複乏味生活的隱約窒息感,一點點重新爬上來。
直到深夜。
加班結束,辦公室隻剩下寥寥幾人。陸修關掉電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都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河,車流如織,卻透著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他望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熬夜而有些憔悴的平凡麵孔,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這片幻境發問:
“很真實。幾乎完美複刻了每一個細節,連我那時候偷偷在桌下刷手機看修仙小說時的心虛感都模擬出來了。”
窗外夜景依舊,無人應答。
“但是,你漏了一點。”陸修轉過身,背對著璀璨卻虛幻的夜景,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辦公室,“那時候的我,雖然累,雖然迷茫,雖然常常抱怨,但內心深處,其實一直藏著一點不甘心。不是對工資職位的不甘心,而是對‘世界是否隻有如此’的不甘心。所以才會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對著那些光怪陸離的修仙小說發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手指點在那個半舊的鍵盤上:“這個幻境,放大了我的疲憊和麻木,試圖用‘熟悉’和‘安穩’來消磨我。但它模擬不出那份‘不甘心’,因為那份不甘心,在我真正踏入另一個世界、見識過規則裂縫、親手處理過‘BUG’之後,已經轉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不懷念這裏。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我找到了更想走的路。哪怕那條路滿是‘BUG’,需要天天當‘修理工’,甚至可能一不小心就‘係統崩潰’……但至少,我在親自編寫屬於自己的人生程式碼,而不是在別人的框架裏當一個可有可無的變數。”
話音剛落,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子,驟然出現無數裂痕!辦公室、電腦、窗外的夜景……一切都在裂紋中扭曲、剝落、消散!
幻境破碎的瞬間,陸修感覺到懷中儲物袋內的青銅牌,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溫熱感的震動!這一次,並非指向某個方位,而是彷彿在……共鳴?呼應著某種被幻境觸動的東西?
未等他細想,破碎的黑暗迅速被新的景象填充。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之下。腳下是古樸的石板,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深邃黑暗,唯有頭頂銀河璀璨,無數星辰明滅,彷彿觸手可及。星光照耀下,石板路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樣式極其古老、由某種非金非玉的灰色石材構築的斑駁門樓,門樓匾額上刻著兩個已經模糊大半、卻依舊能辨認出磅礴氣韻的古字——“巡天”!
巡天司?!
陸修心中劇震!問心關的第二重幻境,竟然直接引出了“巡天司”的景象?是青銅牌的異動導致?還是他內心深處對“巡天司”秘密的探究渴望,被幻境捕捉並顯化?
星空寂靜無聲,唯有星光流轉。那座“巡天門”靜靜矗立在道路盡頭,散發著蒼涼、古老而又神秘的氣息,彷彿在無聲地召喚。
陸修能感覺到,懷中的青銅牌震顫得更厲害了,甚至散發出微微的熱度,與遠處的門樓隱隱呼應。
這是考驗?還是……機會?
他猶豫了一下,邁步朝著那座門樓走去。
星光照路,腳步無聲。距離門樓越來越近,那斑駁的石材、模糊的字跡、以及門樓後那片更深邃的黑暗都清晰可見。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彷彿跨越了無盡歲月的塵埃與星河混合的氣味。
就在他即將踏入那座門樓的陰影範圍時,異變再生!
周圍璀璨的星空驟然黯淡,星辰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迅速熄滅!腳下的石板路寸寸碎裂,化為齏粉!唯有那座“巡天門”依舊矗立,但門樓之內,那片深邃的黑暗突然沸騰起來,翻滾著,凝聚成一隻巨大無比、完全由純粹“規則亂流”和“時空裂痕”構成的、無法形容其形狀的“眼睛”!
那隻“眼睛”冷漠、空洞、充斥著徹底的混亂與虛無,僅僅是被其“注視”,陸修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同化成混亂的一部分!這絕非幻象!這是某種極其恐怖的、高維規則層麵的存在的……一絲投影?或者說,是“巡天司”當年所麵對的某種可怕災厄留下的印記?
“警告!警告!檢測到超限規則汙染源投影!威脅等級:不可估量!立即脫離!立即脫離!”《生存手冊》尖銳的警報聲終於在他意識中瘋狂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但陸修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他的身體、靈力、甚至思維,都被那隻“規則之眼”的“注視”牢牢鎖定、凝固!
眼看那混亂虛無的“注視”就要將他徹底吞噬,他懷中滾燙的青銅牌猛地爆發出一團柔和的、帶著青銅鏽跡般光澤的清輝!這清輝並不強烈,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古老的、秩序的力量,瞬間將陸修包裹,隔絕了大部分那可怕“注視”的直接侵蝕!
與此同時,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疲憊,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直接在陸修神魂深處響起:
“唉……沾的因果,果然躲不掉。小子,閉眼,莫看,莫想,順著青銅牌的牽引,退!”
是掃地老道(玄胤真人)的聲音!
陸修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緊閉雙眼,收斂所有神識,放棄一切抵抗,任由懷中青銅牌散發的清輝牽引著自己。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當他再次腳踏實地,猛地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問心崖前的青石平台上。石門緊閉,晨光熹微,山風清冷。周圍稀稀落落地站著十幾名弟子,有的臉色蒼白,有的神情恍惚,有的眼中含淚,顯然都經曆了各自的“問心”考驗。
王霸也在其中,他看到陸修,立刻走過來,關切道:“陸先生,你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差?”他注意到陸修額頭滿是冷汗,氣息也有些紊亂。
陸修搖搖頭,勉強平複著狂跳的心髒和神魂中殘留的驚悸。剛才那“規則之眼”的恐怖,絕非幻境那麽簡單!那是真實存在的某種東西的投影!而青銅牌和老道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按住儲物袋,青銅牌已經恢複了冰冷安靜,彷彿剛才的爆發隻是錯覺。但陸修知道,不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蘇晚晴也剛剛“出來”,她站在不遠處,臉色也有些異樣的蒼白,清冷的眸子望向緊閉的石門,又似有若無地掃過陸修所在的方向,眼神複雜,似乎也在“問心”關中經曆了非同尋常的事情,並且……可能察覺到了什麽?
就在這時,那蒼老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問心已畢。出者二十一人,即為本屆內門弟子。餘者,心性未固,道途未明,且歸外門繼續磨礪。”
石門轟然閉合,最終消失在崖壁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內門大選,塵埃落定。
陸修成功晉級,成為了內門弟子。但此刻他心中毫無喜悅,隻有無盡的疑問和後怕。
巡天司、規則之眼、青銅牌、掃地老道……還有蘇晚晴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這“問心”關,問出的,恐怕遠不止弟子們的本心那麽簡單。
新的身份,或許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那早已開始的、跨越時空的迷霧與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