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差點導致世界毀滅的事件之後,馬格努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再是那個眼高於頂、言必稱宇宙真理的知識王子,反而變得沉默寡言,對任何研究都抱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謹慎。
任何新的專案,哪怕隻是改良一種農具的圖紙,他都要反覆推演,生怕其中隱藏著哪怕一絲一毫可能導向混沌的陷阱。
不僅如此,他還一反常態,極其主動地攬下了地上天國大量的行政和技術指導工作。從優化工分演演算法到審核基礎教育教材,從監督新礦坑的安全規範到指導農業部門進行土壤改良……他幾乎是以一種贖罪般的姿態,將自己淹沒在無窮無盡的瑣碎事務中,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內心那噬骨灼心的愧疚感。
周北辰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清楚得很。這紅皮獨眼佬是被那次經歷徹底嚇破膽了,巨大的負罪感驅使著他拚命幹活來尋求心理安慰。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用擔心他再整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活了。
而洛嘉,對馬格努斯的態度也變得微妙起來。
說不上冷淡,見麵依舊會點頭,公務上也能正常合作,但以往那種兄弟間的熱絡和毫無保留的信任,卻是蕩然無存。
那場“噩夢”中的畫麵太過深刻,周北辰的“死亡”和馬格努斯的崩潰,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了洛嘉心裏。
他可以原諒兄弟犯錯,但無法輕易忘記那錯誤帶來的、幾乎無法挽回的後果。
解決了馬格努斯這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周北辰感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輕鬆。他難得地過了好幾個月悠閑滋潤的退休生活,也不管洛嘉願不願意(實際上洛嘉很樂意),整天拉著他到處招貓逗狗,去河邊釣魚,去爬山看那蒼白雙星落下,提前過上了含飴弄孫……呃,是含飴弄子的老年生活。
洛嘉也很享受這種陪伴,反正政務有那個恨不得用工作麻痹自己的馬格努斯管著,出不了亂子。
然而,這寧靜的晚年生活,在一個夜晚被徹底打破了。
周北辰睡得很沉,直到他開始做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他彷彿被一個冰冷的太陽懷抱著,那太陽沒有溫度,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的空氣開始莫名發燙,彷彿置身於熔爐邊緣,讓他渾身燥熱難耐,極其難受。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迷迷糊糊地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很難受嗎?是做噩夢了?”
周北辰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嗯……”
“太熱了?”
“嗯。”
“那我睡旁邊一點。”
“嗯。”
對話自然而流暢,彷彿發生在最尋常的夜晚。然而,下一秒,周北辰猛地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足以讓他心臟停跳的一幕。
人類之主,偉大的帝皇,此刻正側臥在他的床榻旁邊,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被子上,朝著他溫柔地……微笑著!
他沒有穿戴那身標誌性的、散發著無盡威嚴與力量的金色動力甲,而是穿著一件簡單的、頗具古羅馬風格的白色亞麻長袍,棕色的頭髮隨意散落,整個人看起來……居然有點居家?!
這本該是溫暖人心的景象,落在周北辰眼裏,卻是無比驚悚駭人!
“啊啊啊啊啊——!!!”
周北辰的驚叫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淒厲地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幾乎是在他發出尖叫的同一瞬間——
“轟!!”
他臥室那扇厚實的木門,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般,猛地向內爆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一道金色的流光裹挾著滔天的怒意沖入房間,正是洛嘉!
洛嘉的眼神如同極地寒冰,瞬間就鎖定了那個竟然膽敢躺在他父親床上的陌生男人(他暫時沒認出那是卸了裝備的帝皇)。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保護父親的本能讓他雙拳瞬間燃起熾熱的金色凈火,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直轟對方麵門!
然而,那穿著羅馬長袍的男人隻是隨意地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揮。
一股磅礴如星海、根本無法抗拒的靈能力量瞬間湧現,如同無形的琥珀,將疾沖而來的洛嘉連同他拳頭上的金色火焰,一起牢牢地禁錮在了半空之中,動彈不得!
直到這時,那男人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看著在空中奮力掙紮的洛嘉:
“洛嘉,你竟敢用我的魔法對付我?”
這話如同驚雷,在洛嘉耳邊炸響。我的魔法?這力量……這感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啪嗒”一聲輕響。
房間內的三人(其中一個被定在半空)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老牧師拉瓦錫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懷裏抱著的那本用於記錄夜間巡訪事宜的小本子,已經掉在了地上。
他顯然是被周北辰的尖叫和破門的巨響吸引過來的。
拉瓦錫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房間——衣衫不整、一臉驚恐的周北辰;躺在周北辰床上、穿著古怪袍子、氣質非凡的人類帝皇;以及被無形力量禁錮在半空、渾身燃燒金焰、怒不可遏的神子洛嘉……
這畫麵資訊量太大,瞬間衝垮了老牧師畢生積累的常識和邏輯。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拉瓦錫臉上的震驚和狐疑迅速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恍然大悟”、“難以置信”乃至“痛心疾首”的表情所取代。他極其勉強地、禮貌地朝房間內的三人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迅速地彎腰撿起自己的本子,後退,關門,動作一氣嗬成。
隻是他最後那一眼中蘊含的複雜情緒,讓周北辰心裏咯噔一下。
“等一下!拉瓦……”周北辰的話被關上的門板堵了回去。
他絕望地意識到,拉瓦錫絕對誤會了!
而且絕對是朝著最狗血、最難以解釋的方向誤會了!
“我好傷心啊,老友。”床上的帝皇這時才誇張地裝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捂著胸口,“明明我們之前去外麵一起旅遊的時候,也是這麼一起睡的。你怎麼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
“不是!你他媽怎麼在這?!你怎麼進來的?!”周北辰都快瘋了,也顧不上敬語了。
“我是人類之主,”帝皇理直氣壯地宣佈,“人類之主想去哪就去哪。我看你這邊麻煩解決得差不多了,就過來串個門,順便看看我的兒子們。”
此時的洛嘉雖然被禁錮著,但聽覺無礙。他看著帝皇與周北辰之間那熟稔到詭異的互動,聽著那句“一起睡”,心中對帝皇這般所作所為的反感和敵意如同野草般瘋長,但更多的,居然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妒!
是啊,似乎自從他脫離了嬰兒時期,有了自己的房間之後,父親就再也沒有和他同床共枕過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所謂的生父,憑什麼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躺在父親身邊?!
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讓他掙紮得更劇烈,試圖釋放更多的凈火,但那金色的火焰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著,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禁錮,真正燃燒起來。
帝皇似乎玩夠了,他理了理有些散亂的棕色長發,優雅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北辰和還在半空撲騰的洛嘉,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威嚴:
“好了,不開玩笑了。是這樣的,老友,兒子。”他刻意用了這兩個稱呼,“我觀察到,馬格努斯的命運之線,因為你們的乾預,已經發生了極大的、積極的偏轉。這很好。所以,我決定是時候來接他們走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洛嘉,馬格努斯,他們需要去領導自己的軍團,履行他們在大遠征中的使命。我來,是想讓你們提前做好準備,完善這個星球最後的製度,安排好後續的管理。這次離開,我們可能會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
話音落下,房間內一片寂靜。周北辰是早有預料但依舊心情複雜,洛嘉則是掙紮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與此同時,已經快步離開周北辰住所、走在清冷街道上的拉瓦錫,猛然停住了腳步。
他渾身大汗淋漓,甚至已經浸透了自己厚重的牧師袍子,夜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作為一名見識過聖約教時期種種汙穢與潛規則的老牧師,他知道,在那些征伐不斷的歲月裡,某些教區軍隊的指揮官之間,確實會滋生一些超出常規戰友情的、難以言喻的關係。他們稱之為戰士結社,有些地位較低的小指揮官,為了尋求庇護和資源,甚至會主動與一些大軍團的指揮官建立這種……親密紐帶。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舊時代的糟粕,早已被地上天國的新風吹散。
可他萬萬沒想到……德高望重、智慧深遠的周北辰牧師,居然……居然也……
他回想起帝皇那非人的偉岸與光輝,再聯想到周北辰牧師一直以來那運籌帷幄、彷彿能未卜先知的能力,以及神子洛嘉和其兄弟馬格努斯的降臨……
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
哪裏有什麼憑空降臨的神恩!哪裏有什麼無緣無故的眷顧!
原來這一切,都是周北辰牧師,用他自己……用這種難以啟齒的方式,換來的嗎?!
拉瓦錫低下頭,一行滾燙的熱淚無法抑製地流淌而下,混合著汗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牧師……他居然為了地上天國的建立,為了科爾奇斯的未來,做出瞭如此巨大、如此……屈辱的犧牲嗎?!
他早該知道的!神,何曾仁慈過?
祂怎麼可能會如此慷慨地降下兩個“神子”的恩典,又怎麼可能毫無道理地賜予他們超越時代的知識和力量?
原來,一切的恩惠,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而支付這價格的,正是那位他無比敬重的周北辰牧師!
拉瓦錫猛地抬起了頭,原本渾濁的老眼中,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堅定光芒。
既然周牧師已經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那麼,他們這些受益者,絕不能讓這份犧牲白費!
絕對不能!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彷彿將所有的軟弱和雜念都一併擦去。
他轉過身,不再朝著自己的住所,而是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行政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工作。要用比以往強度更大、更瘋狂的工作,來回報周牧師的犧牲,來守護這個來之不易的地上天國!
夜色中,老牧師的背影,顯得格外決絕,而又帶著一絲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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