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博從研發室裡走出來,他的手裏提著一個金屬箱子,不大,鉛灰色,表麵沒有任何標識。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硬,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克洛諾斯說不清是什麼,隻是覺得他的原體今天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一個印子。
“召集所有人。”佩圖拉博說。“所有連隊。甲板集合。”
克洛諾斯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佩圖拉博提著那個金屬箱子,獨自走向甲板。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一下,一下,很穩。沿途經過的戰士看見他,下意識地立正敬禮,他點頭回應。
阿斯塔特在二十分鐘之內集結完畢,以連為單位,在甲板上列成方陣。鉛灰色的動力甲連成一片,像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交換眼神。鋼鐵勇士的紀律不需要口令——原體說集合,他們就集合。原體沒說話,他們就等著。
佩圖拉博站在方陣前麵,背對著舷窗。窗外是無盡的星海,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鉛灰色的甲冑照得發白。他把那個金屬箱子放在腳邊,沒有開啟,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麵前這三千多張臉。
他認識其中一些人。克洛諾斯站在第一連的最前麵,新裝的機械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旁邊是第三連的連長,臉上那道疤是上次攻城時留下的。再旁邊是第五連的老兵,左腿換過義肢,站久了會微微發抖,但從來不說。後排那些麵孔更年輕,有的剛從奧林匹亞補充進來,甲冑還新得發亮,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但眼睛裏有好奇。
佩圖拉博認識他們。不是全部,但比以前多了。以前他隻看報告——第一連,滿員;第三連,可用率百分之九十二;第五連,需要補充新兵。現在他能把名字和臉對上一些了。這讓他覺得不太舒服。如果不知道名字,就不會記住。如果不記住,就不會在意。如果不在意,就不會——
他開口了。
“塔爾西斯主星。”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甲板上回蕩,沒有擴音器,沒有任何輔助,隻是他本人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的質感。“鋼鐵勇士的任務是攻佔異形的防禦樞紐。任務完成了。核心反應堆被摧毀,軌道防禦平台全部癱瘓,塔爾西斯主星已經沒有能抵抗的力量。從戰術角度,這是一次成功的行動。”
他頓了頓。
“但從另一個角度,這是一次失敗。”
方陣裡沒有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輕敵了。”佩圖拉博說。“異形的伴生生物,我沒有提前偵察。它們的伏擊,我沒有預判。返航路線是我選的,登陸艇被擊落是因為我沒有料到它們會從碎片帶裡衝出來。那場戰鬥,鋼鐵勇士陣亡三十四人,重傷二十一人。第一連的托勒密,第三連的楊尼克,第五連的賽維魯斯——”
他一個一個地念名字。那些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是這幾天才從陣亡報告裏翻出來、反覆念過很多遍的。每一個名字念出來,都在空曠的甲板上回蕩很久,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要等很久才能聽到回聲。
“第三十四人。”他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人的死,責任在我。”
方陣裡依舊沒有人動。但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低下了頭。佩圖拉博看見了,他沒有移開目光。以前他會移開,以前他不想看見這些。但現在他逼自己看著,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把那些攥緊的拳頭、咬緊的牙關、低下的頭,全部收進眼底。
“鋼鐵勇士有一條規矩。”他說。“任務失敗,十一抽殺。”
這個詞從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方陣終於有了動靜。不是騷動,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有人吸了一口氣,有人肩膀繃緊了,有人把目光從佩圖拉博身上移開,又移回來。
佩圖拉博彎腰,開啟那個金屬箱子。
裏麵是一套刑具。他自己做的。它很小,隻有巴掌大,由幾個精密的金屬構件組成。最上麵是一個夾鉗,夾鉗的邊緣很薄,很鋒利,像一把被切成兩半的剪刀。下麵是幾個調節旋鈕,可以控製夾鉗的鬆緊和壓力。整個刑具的表麵做了啞光處理,和鋼鐵勇士的動力甲一個顏色。
佩圖拉博把刑具從箱子裏拿出來,托在手心裏。三千多雙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精密的、鉛灰色的東西。沒有人認識它,但它是什麼、用來做什麼,每個人都猜到了。
“按規矩,”佩圖拉博說,“我應該從你們中間抽十分之一。處決。以此維護鋼鐵勇士的軍紀。這條規矩我執行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站在旁邊看著。”
他抬起頭,看著方陣。
“這一次,規矩不變。但物件不是你們。”
他把刑具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始拆卸左手的動力甲手套。關節處的鎖扣一個接一個地開啟,發出清脆的哢噠聲。手套拆下來,露出裏麵的手——寬大的、佈滿老繭的、指節粗壯的手。燈光落在那些傷痕上,有的新,有的舊,層層疊疊,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
“塔爾西斯主星的失敗,責任在我。”佩圖拉博說。“輕敵的是我,選錯路線的是我,讓那些戰士死在那顆星球上的是我。所以,應該被抽殺的人是我。”
方陣裡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克洛諾斯。
佩圖拉博沒有看他。“退下。”聲音不大,但很硬。克洛諾斯站在那裏,機械臂的手指攥得嘎嘎響。他想說什麼,但佩圖拉博的目光掃過來。
“鋼鐵勇士的規矩,從我開始執行的那一天起,就沒有破過。”佩圖拉博說。“任務失敗,我受罰。”
他把左手放在刑具的夾鉗裡。金屬冰涼的觸感貼上麵板,冷得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他把夾鉗擰緊,夾住了左手的小指。
“十一抽殺,”他說,“由我起。”
他擰動了第一個旋鈕。
夾鉗開始收緊。
金屬的邊緣切入麵板,很慢,很穩。血從切口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刑具上,滴在地上。佩圖拉博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隻是看著自己那根手指被一點點夾扁——指甲碎裂的聲音很脆,像踩碎一塊薄冰。然後是關節,骨頭在金屬的壓力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折斷。
方陣裡有人移開了目光。佩圖拉博看見了。
小指從根部被切斷的時候,他整個人抖了一下。血湧出來,比之前快,順著手掌的紋路往手腕流。他把斷指從夾鉗裡取出來,放在地上。然後他把夾鉗對準無名指。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定這條規矩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我覺得,人不夠硬。”他把無名指放進夾鉗,擰緊。“我覺得鋼鐵勇士不夠硬。我覺得隻有用最嚴的規矩、最狠的懲罰,才能把軟的東西變成硬的。我把自己變硬了,然後把你們也變硬了。我覺得這就是對的。這就是鋼鐵。”
夾鉗收緊。無名指的骨頭比小指粗,斷起來更慢。佩圖拉博的額頭開始冒汗,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甲冑的領口上。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我錯了。”
無名指斷了。他把斷指放在小指旁邊,兩根手指並排躺在地上,鉛灰色的甲冑碎片混著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把夾鉗對準中指。
“安格隆來了。”他說。“他救了我。他揹著我走了幾公裡,從異形堆裡把我撈出來。他說了一句話——都勾巴兄弟。我不懂這句話。我不懂為什麼一個人可以為了另一個人不要命,不要理由,不要回報。我不懂為什麼他在晶片已經碎了之後,還能來救我。我不懂為什麼他不在乎我有沒有用,會不會回報,值不值得救。我不懂。”
中指斷了。
佩圖拉博的呼吸開始變重。他的左手在發抖,那些斷掉的神經在抽搐。血已經把整個手掌染紅了,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但他沒有停。他把夾鉗對準食指。
“後來我想了很久。想了幾天幾夜。想他為什麼來,想他為什麼救,想他為什麼不在乎。最後我想明白了——因為他在乎的不是我有沒有用。他在乎的是,我是他兄弟。就這個。不需要別的。”
食指斷了。
四根斷指並排躺在地上。佩圖拉博的左手隻剩下大拇指還完整,血從四個斷口往外湧,把整個刑具都染紅了。他的臉色開始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從指尖滴落。
他把夾鉗對準最後一根手指。然後他停下來。
“這些年,”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讓你們死了很多人。每一次,我都說這是必要的。每一次,我都說這是為了大局。每一次,我都站在旁邊看著,看著你們殺人,看著你們被殺,看著你們把自己的戰友打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我覺得這就是對的。我覺得鋼鐵就該是這樣。硬的,冷的,什麼都不在乎的。”
他抬起頭,看著方陣。三千多張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佈滿傷疤,有的還帶著稚氣。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不是看原體,是看一個人。一個正在流血的人。
“我不是不在乎。”佩圖拉博說。“我隻是不知道怎麼在乎。從奧林匹亞開始,我就不知道怎麼在乎。我造橋,沒人看。我修路,沒人走。我設計宮殿,他們說不需要。後來我就不在乎了。我覺得不在乎就不疼了。我把你們也變成這樣。讓你們不在乎犧牲,不在乎傷亡,不在乎那些死在自己手裏的人。讓你們和我一樣——硬,冷,什麼都不在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隻剩一根完整手指的手。血還在流,滴在那些斷指上,滴在刑具上,滴在地上。
“塔爾西斯主星,死了三十四個人。我認識他們。我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臉。我以前不知道這些。以前我隻知道數字。三十四個,報告上寫一行就夠了。但安格隆來了之後,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們活著的時候會笑,知道他們死了之後有人會哭,知道他們的名字不該隻是報告上的一行字。”
他把大拇指放進夾鉗。夾鉗收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那道裂縫裏湧出來了。那些壓了很多年的、硬了很多年的、冷了很多年的東西,從那個小小的斷口裏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大拇指斷了。
佩圖拉博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都沒有了。血從五個斷口同時往外湧,把整個袖口都浸透了。他的嘴唇白得沒有血色,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他站著。沒有跪,沒有倒,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樹,白生生的,但還站著。
然後他跪下了。
膝蓋砸在金屬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三千多人的心臟同時跟著顫了一下。
佩圖拉博跪在方陣前麵,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血從指間滴落,滴在那些斷指上,滴在刑具上,滴在鉛灰色的甲板上。
“這些年,”他說,聲音沙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我讓你們死的那些人,每一個,我都記得。”
他抬起頭,看著方陣。那三千多張臉上,有人咬著牙,有人紅著眼,有人攥著拳頭攥到指節發白。但沒有一個人說話。甲板上安靜得像墳場。
“我不是一個好的基因之父。”佩圖拉博說。“我讓你們打仗,讓你們死,讓你們殺人,讓你們把戰友打死,然後告訴你們這是應該的。”
他停了一下。
“安格隆教會我一件事。”他說。“他說,都勾巴兄弟。這句話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有用,你不需要值,你不需要硬。你們是我的子嗣,我是你們的基因之父,你們就值得被愛。”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五根斷指。它們躺在那裏,鉛灰色的甲冑碎片混著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從今天起,”他說,“十一抽殺廢止。”
佩圖拉博站起來。他的左手還在滴血,但他沒有去管。他站在方陣前麵,背對著舷窗,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染血的甲冑照得發亮。
“鋼鐵勇士,”他說,“從今天起,不再用恐懼統治。不再用犧牲衡量價值。不再用冷漠偽裝強大。我們會記住每一個死去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的臉,記住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們會為他們報仇,會為他們而戰,會讓他們死得有意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在空曠的甲板上回蕩,像金屬的共鳴。
“我們會是硬的——但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在乎了,還能站著。我們會是強的——不是因為不怕疼。是因為疼了,還能往前走。我們會是鋼鐵——但不是冷的。是熱的。是燒紅的、能鍛造的、能變成任何形狀的鋼鐵。”
他看著方陣。那三千多張臉上,淚水在燈光下閃爍,但沒有人低頭。
“十一抽殺,”佩圖拉博說,“由我起,也由我終!”
他把那隻殘缺的左手舉起來。血從斷口處甩出去,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落在鉛灰色的甲板上,像一麵旗幟。
“從今以後,沒有無意義的犧牲。沒有無價值的死亡。每一個鋼鐵勇士的命,都是命。每一個鋼鐵勇士的死,都會被記住。這是我對你們的承諾——用我這隻手,用我這條命,用我剩下的一切。”
他把手放下,血還在滴。一下,一下,像鐘擺。
方陣裡,第一個人跪下了。克洛諾斯跪在方陣最前麵,那隻新裝的機械臂撐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甲板的縫隙裡。他的臉上全是淚水,但眼睛亮得像燒紅的鐵。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三千多人同時跪下的時候,甲板在震動。那震動從膝蓋傳上來,從腳底傳上來,從每一個人身上傳上來,匯聚在一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覺醒。不是屈服,是回應。不是服從,是共鳴。他們跪在那裏,鉛灰色的甲冑連成一片,像一片被壓彎的鋼鐵森林。但沒有人低頭。所有人都在看著佩圖拉博,看著他那隻還在滴血的手,看著他那張被汗水打濕的臉,看著他眼睛裏那道終於裂開的縫。
佩圖拉博張開那隻殘缺的手,血從斷口處湧出來,在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起來。”他說。
鋼鐵勇士站起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甲冑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甲板上回蕩,像一陣雷鳴。
佩圖拉博轉過身,麵對舷窗。窗外是無盡的星海,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染血的甲冑照得發亮。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血還在滴,但他沒有低頭去看。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星星。
身後,鋼鐵勇士站著,沒有人說話。甲板上的血跡還沒有乾,那五根斷指還躺在那裏,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佩圖拉博放下手。他轉過身,麵對著他們。那所有人的臉上,有淚痕,有傷疤,有年輕的稚氣,有蒼老的皺紋。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樣的,像剛出爐的鋼水。
他走下甲板,走進方陣。三千多人自動分開,為他讓出一條路。他走過第一連的時候,克洛諾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那隻新裝的機械臂,手指的力度剛好,不重不輕。佩圖拉博沒有掙開,隻是點了點頭。
他走過第三連的時候,那個臉上有疤的連長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肩上。他站住了,讓那個人靠了一會兒。
他走過第五連的時候,那個左腿換過義肢的老兵沒有伸手,也沒有低頭。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佩圖拉博的眼睛。佩圖拉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那隻殘缺的左手放在老兵肩上。
他走過方陣的盡頭,走進那條通往研發室的走廊。身後,三千多人目送著他。沒有人跟上來,沒有人喊他,沒有人說任何話。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走遠,看著那個鉛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研發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他靠在門板上,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已經沒有手指的手。血已經不流了,斷口處的痂結得很厚,像一層暗紅色的鎧甲。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簡筆畫。
醜。還是醜。那個火柴人舉著鎚子,傻笑著看著他。他走過去,用那隻殘缺的手,輕輕撫了一下畫的邊緣。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個人在笑。
看久了實際上還是挺帥的。
佩圖拉博笑了,眼淚流了出來,不知道是笑出來的還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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