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勇士的旗艦和往常一樣,走廊裡沒什麼人,偶爾有戰士經過,腳步快而沉默,像是在趕著去完成什麼任務。
凱莉芬妮已經在船上待了幾個月——佩圖拉博堅持要她留在旗艦上,說奧林匹亞還在重建,回去也沒有地方住。她知道這是藉口。她的弟弟不擅長表達這種關心,隻能用這種生硬的方式把她留在身邊。
她熟悉這艘船的每一個角落。熟悉那種冷冰冰的氣氛,熟悉那些看見她就低頭快步走過的戰士,熟悉那個永遠把自己關在研發室裡、不出來也不讓人進去的弟弟。
之前她走過訓練區的時候,聽見裏麵有聲音。是說話聲,還有人在笑。
她停下腳步,往裏麵看了一眼。訓練區的角落裏圍著一圈人,中間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比劃什麼。那人穿著白底紅紋的動力甲,和鋼鐵勇士的鉛灰色完全不同,在一群沉默的鐵灰色中間顯得格外紮眼。他在說一個什麼故事,手舞足蹈的,周圍的人聽得入神。有人嘴角帶著笑,有人肩膀在抖,有一個年輕的戰士甚至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凱莉芬妮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白底紅紋的身影。她不認識他,但她認識那種氣氛——那種有人在場時,整個房間都會亮起來的氣氛。佩圖拉博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她的弟弟站在那裏的時候,房間隻會更暗。
她轉身走了。
佩圖拉博在研發室裡。
這是她知道的。他總是這樣,每次打完一仗就把自己關起來,幾天不出來,不吃東西,不說話,隻是對著那些資料板和圖紙。她敲了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佩圖拉博坐在工作枱前,麵前擺著一個透明罩子。他的姿態很放鬆。肩膀沒有聳起來,下巴沒有繃著,手指搭在工作枱邊緣,一下一下地敲著。
“你在做什麼?”她問。
佩圖拉博沒有抬頭。“研究。”
凱莉芬妮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那塊基板——線路很直,焊點很圓,很佩圖拉博的風格。但她看不懂那是什麼東西。
“剛才路過訓練區,”她說,“看見有人在講故事。穿白底紅紋的,是你說的那個安格隆?”
佩圖拉博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凱莉芬妮認識他太多年了。
“是他。”佩圖拉博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凱莉芬妮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更多的話。
佩圖拉博不會主動說,她一直知道這一點。
在奧林匹亞的時候就是這樣。他把所有東西都裝在心裏,等著別人來問,又討厭被別人問。
“他經常來?”她問。
“最近來得少。”佩圖拉博又拿起焊槍,在那塊基板上點了一下。“之前來得勤。”
“之前是什麼時候?”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凱莉芬妮沒有追問。她換了一個角度。“他的軍團——戰犬?——我聽人說,上次你出事,是他一個人衝過來救的你。”
佩圖拉博的焊槍又停了一下。“是。”
“一個人?”
“帶了他的親衛隊。”
“沒告訴別人?”
“沒有。”
凱莉芬妮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在奧林匹亞的時候,”她忽然說,“沒有這樣的朋友。”
佩圖拉博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你不喜歡跟人親近。”凱莉芬妮繼續說,語氣很平靜,“父親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誰都不理。我給你送吃的,你把盤子推回來。我跟你說話,你隻回一個字。後來你開始設計那些橋和劇院,我問你為什麼隻做這些,你說——”
“夠了。”
凱莉芬妮沒有停。“你說,建築不會背叛你。你說,人會走,會死,會變,但石頭不會。你記得嗎?”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他把焊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你後來不再設計建築了。”凱莉芬妮說,“父親讓你造武器,你就造武器。我問你為什麼,你說沒人想看你的橋。你說你造出來,他們隻會說‘很好,現在造一門炮’。所以你就不造了。”
佩圖拉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悶。“你到底想說什麼?”
凱莉芬妮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她低下頭,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比在奧林匹亞的時候老了,多了很多傷疤,線條更硬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我想說,你現在好像又願意造橋了。”
佩圖拉博愣了一下。
“那個晶片。”凱莉芬妮說,“是給安格隆的,對嗎?”
“你花了很長時間做那個東西。”凱莉芬妮說,“我見過你之前的樣子。上次你做完之後,自己把它捏碎了了。我以為你不會再做第二個。”
佩圖拉博的手指停了。
“但你做了。”凱莉芬妮說,“而且你知道他來得少了,你記得他之前來得勤。你還去他的船上找他。”
佩圖拉博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以前在奧林匹亞的時候,”凱莉芬妮說,“有一個工匠,你很喜歡他做的陶器。每次去市場都要看一眼,但從來不買。我問你為什麼,你說買了就要用,用了就會碎,碎了就沒了。”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後來那個工匠死了。你再也沒看見那種陶器。你什麼都沒說,但之後一個月,你每天都要去市場站一會兒。”
佩圖拉博閉上眼睛。
“你怕碎了。”凱莉芬妮說,“你怕給了,就碎了。所以你砸了那個晶片。但你又做了一個,還親自送過去。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睜開眼睛。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樣子,但凱莉芬妮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節發白。
凱莉芬妮在他旁邊坐下,沒有繼續說話。她認識他太多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停。研發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佩圖拉博開口了。“他救我的時候,”他說,聲音很低,“他什麼都不知道。”
凱莉芬妮等著。
“沒有計劃。沒有後援。沒告訴任何人。聽到訊息就來了,來了就沖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你說他是不是啥子?”
凱莉芬妮看著他。佩圖拉博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硬,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層硬殼下麵往外滲。
“他還說了一句話。”佩圖拉博說。
“什麼?”
佩圖拉博沉默了很久。“都勾巴兄弟。”
凱莉芬妮被這句話逗笑了。
佩圖拉博轉過頭,看著她。“你笑什麼?”
“感覺這不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佩圖拉博的嘴角又動了一下。“是他的。”
“你學得不像。”
“我知道。”
凱莉芬妮看著他那張努力繃著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在奧林匹亞見過無數人從佩圖拉博身邊經過,見過無數人被他的冷臉嚇退,見過他一個人站在宮殿的陽台上,看著那些他設計卻永遠不會被建造的圖紙。
她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一個人站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要。但現在,有一個人來了。那個人聽不懂“不”,看不懂臉色,不在乎規矩。那個人在佩圖拉博最硬的時候撞上去,被彈開,又撞上去,又彈開,直到那塊鐵板裂了一道縫。
“我想見見他。”凱莉芬妮說。
佩圖拉博轉過頭,看著她。“誰?”
“安格隆。”
佩圖拉博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麼?”
凱莉芬妮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你變成今天這樣。”
佩圖拉博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麵了,一下,一下,比之前快。
凱莉芬妮轉過身,看著他。“你怕什麼?”
佩圖拉博的手指停了。“我沒有怕。”
“那你讓他來吃飯。就一頓飯。”
佩圖拉博盯著她,像在判斷這是一個陷阱。
“就一頓飯。”凱莉芬妮又說了一遍。“我做飯。你叫人。”
佩圖拉博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拿起那塊沒焊完的基板,繼續焊。凱莉芬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從焊槍的嗡鳴裡擠出來,很輕。“……我問問。”
凱莉芬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焊槍的光一閃一閃的,把研發室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那張簡筆畫還貼在牆上,醜得讓人想笑。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曾經嘗試造橋的少年,終於願意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另一個人。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她想起佩圖拉博小時候,一個人在宮殿的花園裏,用石頭搭一座橋。搭好了,推倒。再搭,再推倒。她問他在做什麼,他說,沒事。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在等一個人從橋上走過去。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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