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非晚,並非素不相識的陌路仇敵。三年前,晚唐還是江湖中聲名鵲起的少年俠士,路見不平,仗劍天涯,一次偶然的機緣,在江南水鄉救下了被惡霸欺淩的非晚。那時的非晚,尚未沾染血腥,眼中還有未經世事的澄澈,一身布衣,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喚他“唐大哥”,眉眼間的依賴與歡喜,是晚唐多年江湖行裡,難得一見的溫暖。
他曾教她練劍,教她江湖道義,教她何為正,何為邪,曾以為,這個姑娘會循著正道走下去,成為一個行俠仗義的俠女。可世事無常,不過一年光景,等他再聽聞非晚的訊息時,她已是幽影閣閣主座下最得力的殺手,長河劍下,亡魂無數,從江南的富商鄉紳,到朝廷的命官,再到江湖中的正派弟子,死在她劍下的人,不計其數。
幽影閣禍亂江湖多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是武林正道共同的心頭大患,而非晚,便是這閣中最鋒利、也最讓人惋惜的一把刀。
此次雁回崖之約,是晚唐主動約戰,他身為正道武林的後起之秀,身負清理門戶、剷除姦邪的重任,於公,他必須斬殺非晚,以正江湖規矩;於私,他想最後問她一句,為何要棄正從邪,為何要親手毀掉自己本該光明的一生。
可非晚隻是沉默,玄色衣袂下的手指緊緊攥著長河劍的劍柄,清麗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痛楚,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她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更沒有半分悔意,隻是冷冷地望著晚唐,周身的氣息愈發凜冽,如同冰封的長河,寒徹入骨。
“唐大俠不必多言,”非晚的聲音清冷,不帶半分溫度,像崖邊的寒冰,“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今日,唯有一戰,生或死,全憑本事。”
晚唐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柔軟與惋惜盡數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與江湖人的凜然正氣。他知道,多說無益,非晚早已被幽影閣的邪道裹挾,早已在血與殺中迷失了本心,再多的勸說,再多的惋惜,都換不回當年那個江南水鄉的純真少女了。
既然如此,唯有仗劍,了斷這一切。
“嗆啷——”
一聲清越刺耳的劍鳴,劃破雁回崖的寂靜。
晚唐手腕輕翻,腰間照月長劍應聲出鞘,劍身瑩白如雪,映著殘陽,泛著冷冽的寒光,劍氣縱橫,瞬間席捲周遭數丈之地,淩厲的劍意直逼非晚而去。他沒有留手,一出手便是自己最精湛的劍法,招招直取要害,既是對江湖道義的交代,也是對非晚最後的成全——速戰速決,少受些痛苦。
長劍破空,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非晚心口,速度快如閃電,力道沉如泰山,盡顯頂尖劍客的風範。
可非晚終究是幽影閣第一殺手,一手長河劍法早已練至化境,獨步武林,即便麵對晚唐這般頂尖的對手,也沒有半分慌亂。她足尖輕點崖邊青石,身形如同驚鴻掠水,輕盈地向後飄出數尺,堪堪避開晚唐這致命一劍,同時手中長河劍順勢橫掃,劍風如長河奔湧,滔滔不絕,帶著連綿不絕的殺意,直劈晚唐脖頸。
長河劍法,以連綿、迅猛、詭譎著稱,劍勢如長江大河,一浪高過一浪,永不停歇,一旦被纏上,便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劍招之中,直至力竭而亡。非晚浸淫此道十餘年,早已將這套劍法練得爐火純青,每一劍都精準狠辣,不留半分餘地,完全是殺手的搏命打法。
晚唐不敢大意,手腕急轉,照月劍橫擋身前,“鐺”的一聲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微微發麻,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
兩人瞬間交手,身形快如鬼魅,在雁回崖的斷石之間騰挪輾轉,劍光交錯,劍鳴不絕,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耀眼的火星,淩厲的劍氣將周遭的岩石削得碎石飛濺,崖邊的枯草被劍氣絞得粉碎,漫天飛舞。
一時間,照月劍的清冷淩厲,對上長河劍的滔滔不絕,一正一邪,一剛一柔,一靜一動,竟是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晚唐的劍法,源自名門正派,根基紮實,招式堂堂正正,劍意中正平和,卻又暗藏鋒芒,每一招都合乎武學正道,沉穩而厚重;非晚的長河劍,則是邪道頂尖劍法,詭譎多變,招招致命,不求防守,隻求殺敵,劍勢瘋狂而決絕,完全是搏命的姿態。
兩人從崖頭打到崖邊,從青石之上打到斷壁之間,百餘招轉瞬而過,彼此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身上也都添了傷口。
晚唐的左臂被長河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衣袖汩汩流下,染紅了素白的長衫,胸口也被非晚的劍風掃中,悶痛不止,氣息漸漸紊亂;而非晚的境況也並未好到哪裏,右肩被照月劍刺穿,鮮血浸透了玄色勁裝,左腿膝蓋被劍氣掃中,行動已然有些不便,呼吸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長河劍的劍勢也漸漸慢了下來,不復最初的迅猛。
兩敗俱傷。
殘陽漸漸西斜,餘暉愈發黯淡,雁回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風更冷了,吹得傷口陣陣刺痛,兩人相對而立,都在大口喘息,手中的長劍微微顫抖,體力都已消耗殆盡,周身的劍意也弱了大半。
非晚望著晚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知道晚唐的實力,三年前,他的劍法雖強,卻遠不是自己的對手,那時她若想殺他,不過十招之內。可三年不見,他的實力竟精進至此,幾乎與自己不相上下,若不是自己搏命相拚,早已敗在他的劍下。
她哪裏知道,這三年,晚唐並非虛度。
三年前,晚唐在一次圍剿幽影閣的行動中,遭人暗算,身受重傷,險些喪命,是隱世多年的武學宗師李峰路過救下,將他帶回深山之中,悉心療傷,更將自己畢生所學的絕世劍法與內功心法傾囊相授。李峰乃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隱居前便是武林第一高手,其內功深厚無比,劍法更是超脫世俗,晚唐在山中隱居三年,日夜苦修,不僅傷勢痊癒,內功修為更是突飛猛進,劍法也脫胎換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俠士,而是躋身江湖頂尖劍客之列,實力之強,遠超非晚的預料。
方纔一戰,晚唐並未動用全部實力,一是念及舊情,不願下死手,二是想試探非晚的劍法,看看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可如今,兩敗俱傷,非晚依舊執迷不悟,眼中沒有半分悔意,隻有冰冷的殺意,晚唐心中最後一絲柔軟,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就在非晚提劍,欲再次撲殺而來的瞬間,晚唐眼中寒芒乍現,體內沉寂的李峰所傳內功瞬間爆發,渾厚無比的內力順著經脈湧入照月劍中,劍身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白光,劍氣衝天,淩厲到了極致,遠非方纔可比。
這纔是他真正的實力,是隱居三年、脫胎換骨後的晚唐,是如今的非晚,根本無法抗衡的存在。
“非晚,執迷不悟,唯有一死。”
晚唐的聲音冰冷,不帶半分感情,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形一動,快到隻剩下一道白影,照月劍如同流星趕月,帶著毀天滅地的劍意,直刺非晚心口。這一劍,速度、力道、劍意,都達到了巔峰,沒有半分花哨,沒有半分留手,是絕殺之劍。
非晚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之色。
她拚盡全力揮動長河劍,想要抵擋,想要避開,可晚唐的速度太快,劍意太強,她的長河劍剛剛抬起,便被照月劍的劍氣震得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青石之上,長河劍斷為兩截,劍刃崩裂,再也不復往日鋒芒。
長河劍碎,如同她的人生,徹底崩塌。
非晚僵在原地,眼中的驚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一種解脫,還有一絲極淡的、帶著遺憾的溫柔。她望著晚唐,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如同三年前江南水鄉那個怯生生的少女。
照月長劍,精準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晚唐的素白長衫,也染紅了非晚玄色的勁裝,溫熱的血液順著劍身緩緩流下,滴落在雁回崖的青石之上,與殘陽的餘暉融為一體,觸目驚心。
非晚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清麗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怨恨,隻有一抹極淡的、如同解脫般的笑意。她終究沒有說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話,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入幽影閣,沒有說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沒有說她從未想過要傷害他,更沒有說,三年前江南的那一場相遇,是她一生最溫暖的光。
有些事,不必說,有些遺憾,隻能埋在心底,隨生命一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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