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像一隻疲憊的蜜蜂。李成軍盯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遊標，已經整整十分鍾，一個字都沒敲出來。
三十歲，網路寫手，月收入稿費一千二。
他把這三個資料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突然笑出聲來。笑完之後，拿起手機看了眼銀行餘額：4387.5元。其中四千是上週大哥轉的。
“李成軍啊李成軍，”他對著螢幕自言自語，“你也是個人才。”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八月的江城熱得像蒸籠，房東裝的二手空調製冷效果約等於無，他光著膀子坐在電腦前，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發來的語音。他點開，六十歲老太太的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回蕩：“成軍啊，你哥說給你轉錢了？你收到沒？別老花你哥的錢，他自己也有家要養。你爸說了，讓你下個月回家一趟，村頭王嬸給你介紹個物件，離過婚的，帶個娃，但人家在鎮上有房……”
李成軍沒聽完就關掉了。
離過婚，帶個娃，鎮上有房。這已經是今年老媽介紹的第四個“優質資源”了。上一個是在縣城超市收銀的，比他大八歲，見麵第一句話問“你一個月能掙多少”，他說完稿費一千二之後，人家連再見都沒說就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對麵樓裏亮著的燈火。那裏住著一家四口，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每天晚飯時間能聞到飄過來的飯菜香。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當初沒堅持寫網文，聽爸媽的話去考個公務員，或者跟大哥一樣做生意，現在是不是也……
想這些沒用。
他重新坐回電腦前，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小說上。這本新書發出去兩周了，收藏三十七個，推薦票六張，評論兩條，一條是“加油”，一條是“寫的什麽玩意”。
“寫的什麽玩意。”他唸叨了一遍，“我也想知道我寫的什麽玩意。”
遊標還在閃。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硬著頭皮往下敲——
然後整個世界就黑了。
不是停電的那種黑。是那種……所有的光、聲音、溫度，全部消失的黑。李成軍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猛地吸了進去，身體像被揉成一團的紙，五髒六腑都在往一個方向擠壓。
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睜眼，睜不開。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感，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把他的“自己”從身體裏剝離出去。
完了。他想。這就是死的感覺嗎？早知道就不熬夜了，至少死的時候體麵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萬年——那種撕裂感突然消失了。
李成軍發現自己飄在一片虛無之中。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暗冷暖，隻有他自己……或者說，隻有他的意識。
“我很抱歉。”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不是從他耳邊傳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裏。那聲音聽起來像個中年人，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迴音。
“誰？”李成軍下意識地問——然後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張嘴就能“說話”。
“我是G89雲庫星係的探測員，代號古德。”那個聲音說，“我奉命在銀河係進行文明評估，在執行任務時發生了意外——我的探測裝置在分析太陽係第三行星時，產生的引力波動意外將你捲入了微型黑洞。對此，我深表歉意。”
李成軍愣了足足三秒。
“……啥？”
“簡單來說，你的肉身已經不存在了。”古德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愧疚，“但我及時捕捉並儲存了你的靈魂和記憶。按照星際文明公約，因執行公務導致智慧生命意外死亡，責任方有義務進行妥善安置。”
李成軍又愣了三秒。
然後他突然想笑——如果他現在還有“嘴”這個東西的話。
所以自己是被外星人害死的？所以自己現在是個鬼魂？所以這個外星人在跟自己道歉？
“那個……”他組織了一下語言，“你是說，我死了？”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是的。”
“那你打算怎麽‘妥善安置’我？”
“兩個選擇。”古德說，“第一，保留你的靈魂和全部記憶，在地球重新投胎。我可以將你的靈魂送入一個即將受孕的母體，你將以全新身份開始第二次人生。你的記憶會被封存在靈核中，在成長過程中逐漸解封——這比孟婆湯那種粗暴的清洗方式高階得多。”
李成軍聽著，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重新投胎？帶著記憶？那自己豈不是成了那種重生小說的主角？
“第二呢？”
“第二，隨我返回G89雲庫星係。那裏有更適合靈魂生存的環境，你可以選擇以靈體形態繼續存在，也可以選擇投胎成為雲庫星係的智慧生命。雲庫星係的科技水平和文明程度遠高於地球，如果你選擇在那裏重生，起點會高很多。”
李成軍沉默了。
如果是在三天前，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二種。去外星啊！多酷啊！比在地球重開有意思多了！
可是現在……
他想起了老媽那條沒聽完的語音。想起了大哥每次轉錢時附帶的“別告訴爸媽，他們擔心你”。想起了姐姐上個月偷偷塞給他的那張銀行卡，說“姐攢的私房錢，你先用著，別讓姐夫知道”。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來一事無成，是家裏最沒出息的那個。爸媽嘴上恨鐵不成鋼，實際上每次打電話都在擔心他吃不吃得飽。哥姐那麽優秀，卻從沒嫌棄過這個廢物弟弟，反而處處照顧。
他是包袱。他知道自己是包袱。
但這個包袱，好像也被愛著。
“除了地球和雲庫，”他問，“還有別的選擇嗎？”
古德沉默了一下：“理論上存在。我此次任務就是為了尋找未被發現的智慧星係。宇宙中還有很多未知區域，如果你願意冒險……”
“什麽意思？”
“我可以將你的靈魂封入靈核，隨機投入宇宙深處。如果運氣好，你會落在一個有智慧生命的星球上，在那裏重生。但如果運氣不好——如果那個星球沒有智慧生命，或者智慧生命已經滅絕——你的靈核最多隻能維持十年。十年後，你會徹底消散。”
古德頓了頓，“這是賭博。贏麵很小。”
李成軍沒有說話。
他在想自己這三十年。
出生在小縣城，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不是優秀的那種別人家，是那種“你看看人家孩子多聽話”的別人家。成績中不溜，長相中不溜，性格中不溜。考了個普通大學，學了個普通專業，畢業找了個普通工作，幹兩年覺得沒意思，辭職回家寫網文，然後就一直寫到現在。
三十歲，未婚，無房，無車，無存款。唯一的成就是在一家小網站簽約過兩本書，全本的那種，加起來賺了不到三萬塊。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如果當初沒放棄那個offer，如果當初聽了爸媽的話去考公，如果當初……
可是沒有如果。
他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做過一件真正勇敢的事。從來沒有為自己想要的東西拚命爭取過。從來沒有——
“我選第三個。”他說。
古德似乎很驚訝：“你確定？成功率很低，可能不到萬分之一。”
“我知道。”
“如果你選第一個或第二個，可以保證存活。你有重來的機會，有更好的起點，有——”
“我知道。”李成軍打斷他，“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賭過。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做過選擇。我想試一次。”
他頓了頓，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語氣說：
“反正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萬一……萬一賭贏了呢？”
古德沉默了很久。
“你是個奇怪的人類。”最後他說，“但你的勇氣，值得尊敬。”
李成軍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開始包裹自己，溫暖的，柔軟的，像母體中的羊水。
“我會把你的靈魂和記憶封入靈核。”古德的聲音變得遙遠，“靈核會在宇宙中漂流，直到找到合適的母體。在進入母體之前，你可以選擇自己的基因——你的新樣貌、新天賦，都將由你決定。但記住，基因選擇必須依托於新父母的遺傳資訊，你可以回溯到上三代，選擇顯性或隱性的基因特征。”
“另外，靈核有保護功能。在找到母體之前，你的意識將處於休眠狀態。當靈核進入適合的母體後，你會逐漸蘇醒，並在胎兒期保有微弱的意識。”
“最後——”古德的聲音越來越遠，“祝你好運，李成軍。願你賭贏。”
溫暖包裹著他，下沉，下沉，沉入無盡的黑暗。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想的是：爸媽，哥，姐，對不起。這次我任性了。下次見麵，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但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