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光芒即將觸及幽影眉心的那一瞬,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不是王平的混沌領域,也不是秩序之力的某種變體——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一種與“虛空永錮”同根同源的神通。
時間靜止。
虛空凝固。
整片戰場,在這一刻化作了一幅靜止的畫卷。
王平的身體還保持著沖勢,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道纖細的身影,他嘴角的血跡還懸在半空,沒有落下。那些遺民戰士臉上的絕望,蒼玄眼中的焦急,玉琉璃眼中的淚水——全部定格。
隻有幽影的眼睛,在動。
那雙紫黑色的眼眸緩緩轉動,掃過這片被定格的世界。她看見了那些僵在半空的秩序之力,看見了裂痕外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看見了遠處那些跪伏在地的遺民,看見了那片破碎的仙宮廢墟。
三萬年。
她睡了整整三萬年。
三萬年前,仙宮破碎,萬象觀星者隕落殆盡。她以永恆沉睡為代價,施展虛空永錮神通,將最後一片仙宮碎片封印在這片虛空深處,讓那些倖存的遺民能夠苟延殘喘,讓那道撕裂虛空的裂痕不至於徹底崩碎。
三萬年後,她醒了。
因為有人在拚命地喚她。
那個人渾身是血,眼睛紅得嚇人,瘋了一樣地衝擊那道裂痕。他的本命法寶碎了,他的本命劍裂了,他的領域弱得隻剩薄薄一層——但他還在沖,還在撞,還在拚命地朝她擠過來。
為什麼?
幽影記得他。
三萬年前,她見過他——不,不對,三萬年前,他還沒有出生。那是多久以前?她有些恍惚,沉睡太久,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她隻記得,有一群人闖進了混沌仙宮,闖進了那片被她封印的廢墟。其中有一個年輕人,身上帶著混沌的氣息,眼睛裡有一種……讓她想起從前的東西。
從前的什麼?
她想不起來了。
她隻記得,在最後一刻,她回頭對他們說了一個字——
“走。”
然後她就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可現在,她醒了。
因為那個年輕人,正在拚命地喚她。
幽影的眼眸微微顫動。
她看見了那些秩序之力。那是凈世庭的力量,是摧毀仙宮的元兇,是逼得她不得不沉睡三萬年的人。那些銀色的光芒,讓她本能地感到厭惡,感到憤怒,感到一種壓抑了三萬年的殺意。
她抬起手。
那隻手纖細蒼白,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但當它抬起時,整片虛空都在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臣服的顫抖。
虛空永錮,是她與生俱來的神通。
這片虛空,從三萬年前開始,就是她的領域。
那些秩序之力,竟然敢闖進來?
幽影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她輕輕一握。
那一瞬間,整片虛空中所有的秩序之力,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它們瘋狂扭曲,拚命掙紮,想要逃離——但逃不掉。虛空永錮的力量,將它們死死鎖定在原地,然後,一寸一寸地擠壓、碾碎、湮滅。
那些銀色的光芒,如同被捏碎的螢火蟲,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虛空之中。
幽影放下手。
然後,她看向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隻有髮絲般細,是那些傀儡自爆炸開的缺口。銀色的秩序之力已經被她湮滅,但裂痕還在,還在往外滲透著絲絲縷縷的虛空氣息。
幽影微微皺眉。
她記得這道裂痕。
三萬年前,正是這道裂痕的出現,讓仙宮徹底崩潰。她用虛空永錮將它封印,用自己的沉睡將它鎮壓。三萬年過去,它本該癒合——可那些凈世庭的螻蟻,竟然又把它撕開了。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裂痕上。
那一瞬間,裂痕劇烈顫動,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幽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三萬年沉睡,她的虛空永錮神通,與這片虛空融合得太深了。那道裂痕不僅僅是封印在她體內,更是與這片虛空的根基相連。強行癒合,會撕裂虛空;放任不管,會繼續滲透。
她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慢慢煉化這道裂痕,需要時間將它與這片虛空徹底剝離。
但那些凈世庭的人,會給她時間嗎?
幽影抬起頭,看向遠處那道依舊定格的銀色光芒。那是那尊化神逃走的方向——雖然此刻被她的時間靜止定住,但那種級別的存在,不可能被定太久。
她需要幫手。
她的目光,落在王平身上。
那個年輕人,渾身浴血,眼睛通紅,還保持著沖向裂痕的姿勢。他的臉上滿是絕望與瘋狂,那種表情,讓幽影心中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她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情緒了。
三萬年前,當仙宮破碎,當萬象觀星者們一個個倒下,當她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她也有過這種情緒。
絕望。
瘋狂。
不甘。
那個年輕人,正經歷著跟她當年一樣的感覺。
為什麼?
幽影想不明白。
她隻是沉睡了三萬年,跟這個年輕人沒有任何交集。他為什麼要拚了命地救她?為什麼要衝進這道足以撕碎他的裂痕?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王平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即使被定格,也死死盯著她。
那種眼神……
幽影心中一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曾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那個人是誰?
她努力回想,卻隻抓住一絲模糊的影子。太久遠了,三萬年的沉睡,讓太多記憶變得模糊不清。
但那種眼神,她記得。
那是“不想失去”的眼神。
幽影沉默了。
片刻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收回按在裂痕上的手,轉頭看向那些跪伏在地的遺民戰士。雲昊的臉定格在半空,眼中滿是絕望與自責。那些戰士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跪拜——全部定格。
幽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抬起手,朝著虛空輕輕一點。
那一瞬間,時間開始流動。
---
最先恢復的是王平。
他隻覺得眼前一花,那些定格的一切瞬間活了過來。那些秩序之力已經消失不見,那道裂痕還在,但裂痕前,多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幽影。
她就站在那裡,靜靜看著他。
王平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所有的話語都卡在胸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幽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
她開口,聲音沙啞而空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為什麼要救我?”
王平依舊說不出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雙紫黑色的眼眸,看著那張三萬年未曾變化的臉,看著那道纖細得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的身影。
眼淚,忽然從他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在流淚。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還活著,看著她站在自己麵前,看著她沒有被那些銀色的光芒侵蝕——然後眼淚就自己流了下來。
幽影愣住了。
她看著王平臉上的淚水,心中那種陌生的情緒更加強烈了。
三萬年前,也有人為她哭過。
那是誰?
她想不起來了。
但她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心疼”。
她抬起手,想要擦去王平臉上的淚。
但她剛抬起手,就僵在了半空。
因為遠處,那道銀色光芒驟然暴漲。
那尊化神,掙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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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靜止,對化神級別的存在,不可能持續太久。
那尊化神剛從定身中掙脫,就感受到了虛空中的變化。他看見那些佈置的傀儡已經全部自爆,看見那道裂痕還在,看見那道沉睡了三萬年的身影——醒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幽影醒了。
那個三萬年前以一己之力封印虛空裂痕、讓凈世庭功虧一簣的幽影,醒了。
“該死!”
他咬牙低吼,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但剛逃出百裡,他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見,幽影並沒有追來。
她隻是靜靜站在那道裂痕前,似乎在守護著什麼。
那尊化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明白了。
幽影剛醒,實力遠未恢復。那道裂痕更是她的命門,她必須守著它,不能離開。
“好機會!”
他獰笑一聲,轉身朝仙宮碎片衝去。
不是要硬拚。
而是要——
“所有傀儡,聽我號令!”
他雙手結印,瘋狂催動體內的秩序之力。那些還潛伏在虛空各處的傀儡,同時亮起銀色的光芒,朝著仙宮碎片瘋狂衝去。
他不是要殺幽影。
而是要引爆所有傀儡,徹底撕開那道裂痕!
隻要裂痕完全開啟,虛空永錮就會崩潰,幽影也會遭受重創。到那時,不僅仙宮碎片會徹底毀滅,連幽影也會被他活捉!
一尊掌控虛空神通的化神級存在,獻給秩序之主,將是多大的功勞!
他眼中滿是瘋狂。
“爆!”
---
幽影的臉色變了。
她感覺到了那些傀儡的瘋狂,感覺到了它們正朝著裂痕衝來。她現在的實力,連全盛時期的一成都不到,根本無法同時擋住這麼多傀儡。
除非——
她回頭,看向王平。
那個年輕人,還站在原地,臉上滿是淚痕。
幽影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如同萬年冰川上忽然綻放的一朵雪蓮,清冷,卻無比溫柔。
“你叫王平,對嗎?”
王平愣住了。
幽影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幽影沒有解釋。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按在王平的額頭上。
那一瞬間,無數資訊湧入王平腦海——
虛空永錮的神通原理。
這道裂痕的根源所在。
以及,一個請求。
“幫我守住這裡。”幽影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我需要時間,煉化這道裂痕。”
王平猛地抬頭。
“可是——”
“沒有可是。”幽影打斷他,“我知道你還有底牌。我知道你剛剛逼退了一尊化神。我知道你可以。”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相信你。”
王平的心,狠狠一顫。
三年前,搬山老祖也是這麼看著他的。
“我相信你。”
然後,搬山老祖用命,給他轟開了一條生路。
三年後,幽影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說著同樣的話。
“我相信你。”
王平深吸一口氣。
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淚。
“好。”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儘管煉化。這裡,我來守。”
幽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她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開始全力煉化那道裂痕。
王平站在她身前,握緊手中布滿裂紋的混沌劫劍。
他的翻天印碎了。
他的混沌仙元隻剩不到三成。
他的身體,到處都是傷。
但他站著。
他站在幽影身前,麵對著那些瘋狂衝來的傀儡,麵對著那尊虎視眈眈的化神。
蒼玄衝到他身邊。
玉琉璃也來了。
雲昊帶著僅剩的遺民戰士,結成戰陣,守在裂痕四周。
玄龜尊者強撐著傷體,站在最前方。
百草仙子放下九兒,拿出所有的丹藥,分發給大家。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那些傀儡衝來。
等著那尊化神發起最後的總攻。
等著——
決一死戰。
---
那些傀儡,衝進了虛空永錮的邊緣。
幽影雖然正在煉化裂痕,但虛空永錮的神通還在,那些傀儡的速度被大大減緩。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尊。
每一尊傀儡的核心處,都閃爍著刺目的銀光。
那是自爆的前兆。
一旦它們衝進裂痕附近,集體自爆,那道裂痕就會瞬間被撕開,幽影也會遭受致命重創。
“不能讓它們靠近!”
王平厲聲喝道,混沌領域全力展開。
但混沌領域剛剛碰到那些傀儡,就猛地收縮。
那些傀儡身上,布滿了秩序符文,專門剋製混沌之力。他的混沌領域,對它們的壓製效果,大打折扣。
“該死!”
蒼玄咬牙,一劍斬出。
劍光斬在一尊傀儡身上,留下深深的劍痕,但那尊傀儡依舊瘋狂前沖,速度絲毫不減。
雲昊帶著遺民戰士射出箭雨,但那些箭矢射在傀儡身上,隻能留下淺淺的印記。
玄龜尊者拚盡全力轟出一掌,打爆了一尊傀儡,但自己也被震得連退數步,口吐鮮血。
那些傀儡,太硬了。
它們的身體,是用秩序之力淬鍊過的特殊材料打造,專門為了對付混沌之道和虛空神通。每一尊,都相當於元嬰後期的防禦力。
而它們有上百尊。
“擋不住了……”
有人喃喃道。
但沒有人後退。
所有人都在拚命攻擊,拚命阻擋,拚命拖延時間。
因為他們身後,是幽影。
是那個用三萬年沉睡,換他們三萬年平安的幽影。
他們欠她的。
現在,該還了。
---
王平咬著牙,一劍一劍斬在那些傀儡身上。
混沌劫劍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每一次斬擊,都讓裂紋擴大一分。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必須擋住它們。
必須讓幽影有足夠的時間煉化那道裂痕。
可是……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失血太多,消耗太大,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那些傀儡,離裂痕越來越近。
三百丈。
二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就在那些傀儡即將衝進裂痕的瞬間——
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從裂痕深處亮起。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生命力。它如同初升的朝陽,驅散了虛空的黑暗,驅散了那些銀色的秩序之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尊化神。
那金色的光芒,是從裂痕深處傳來的——不,更準確地說,是從仙宮碎片的最深處傳來的。
那裡,是建木幼苗紮根的地方。
王平猛地回頭。
他看見了。
那道金色的光芒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緩緩站起身。
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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