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孫繼誌抓訓練的強度不降反增,各新兵部隊對待新兵的手段也愈發狠厲起來。早上天不亮就吹哨,晚上熄燈號響了還有人趴在床板上做俯臥撐。老兵們說,這叫“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新兵們嘴上罵,心裡也認這個理。
張義成對待吳建明他們也更加嚴厲了,強度比從前猶有過之。
往往是一個科目的訓練剛結束,哨子就又響了,幾乎沒有喘氣的時間,立刻進入下一個科目。一天下來,所有人都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還在脖子上。
新兵大隊的人數從兩百多號銳減到不到一百人。那些少掉的人,有的是因為訓練受傷退出,有的是實在撐不住申請調出,還有幾個是考覈不合格被張義成親手刷下去的。
他的冷酷鐵血手段讓所有新兵人人自危,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淘汰的是不是自己。
但是,能撐下來的,全都是這一屆新兵中的佼佼者。不到兩個月下來,他們感到了一種脫胎換骨的變化。
身上原先老百姓的懶散不見了,走路帶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舉一動都帶著軍人的利落勁兒。渾身肌肉結實,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像是使不完的力氣。
張立德有次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回頭跟吳建明說:“我爹要是看見我現在這樣,肯定認不出來。”
吳建明也有同感。剛來的時候,跑個三公裡就喘得像條狗,現在負重跑五公裡都不帶大喘氣的。
原先瘦得像竹竿,現在肩膀寬了,胸脯厚了,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撐得緊繃繃的。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那張曬黑的臉,忽然覺得,這兩個月的苦,沒白吃。
張義成確實對他們很嚴厲,罵起人來跟罵孫子似的,可他也教會了他們許多東西。長途強行軍、越野跑、俯臥撐已經是家常便飯,他還教這些新兵們槍械使用、攀登、越障、戰術、遊泳,五花八門,什麼都往裡塞。
有時候上午學拆槍,下午就拉到河裡學遊泳,晚上還要背航空理論。吳建明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海綿,什麼都往裡吸,也不知道能吸進去多少。
在吳建明看來,這位少校幾乎是以近乎極限的速度將一大堆東西塞給了他們,而不管他們能否消化得了。
三個月的時間確實太短了,太倉促了。可張義成不管這些,他隻管教,至於能不能學會,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實在學不會,那就是和航空部隊無緣,再見吧您嘞。
有一天傍晚,吳建明他們做完了一天的訓練,一個個癱在操場邊的草地上,累得像死狗一樣。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我死了。”張立德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的,嘴裡嘟囔著,“彆叫我,讓我死一會兒。”
“你每次都這麼說。”旁邊的孫大壯翻了個白眼,“第二天不還是活蹦亂跳的?”
“那是第二天的事,今天我得先死。”張立德理直氣壯。
幾個人嘿嘿笑起來。
吳建明躺在草地上,望著天,腦子裡還在轉著白天學的那些東西。發動機原理,空氣動力學,儀表盤識彆……一堆亂七八糟的,塞得滿滿當當。
“你們說,”孫大壯忽然開口,“咱們以後真能開上飛機?”
“那當然。”張立德翻身坐起來,“不然咱們在這兒吃這麼多苦乾什麼?”
“我就是覺得……”孫大壯撓撓頭,“太遠了。像做夢似的。”
他們躺在草地上,望著天空,天邊的雲越來越紅,像是被火燒著了。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那聲音很悶,不像汽車,也不像打雷,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喘氣。
吳建明不經意地轉頭望去,脖子彷彿抽筋似地頓時就僵住了。
一架架巨大的飛機正被卡車牽引著,緩緩駛進機場。那飛機太大了,大得遮住了半邊天,大到吳建明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它們被拖車拉著,機翼從跑道兩邊伸出去老遠,機尾高高翹起,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我的乖乖,”孫大壯從地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這是啥飛機喲,咋這麼大呐?”
張立德也站起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難道這就是咱們今後要開的飛機嗎?”另一個新兵也叫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害怕的調子。
“這肯定就是傳說中的重型轟炸機了吧!”有人接話,聲音都變了調。
吳建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那些緩緩移動的龐然大物,驚恐的搖了搖頭。
他當然也震驚,這麼大的飛機,他這輩子頭一回見。
可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他不想開這種飛機。這種大家夥,飛得慢,轉彎笨,上了天就是活靶子,得靠戰鬥機護著才能活命。
他要開的是戰鬥機,是那種性子暴烈、一推油門就能躥上天的鐵鳥,是跟鬼子在空中麵對麵拚刺刀的家夥。
像個真正的勇士那樣,駕馭著性子暴烈的戰鬥機去和日人的戰機決鬥,而不是躲在護航戰鬥機的屁股後麵去下蛋。
他數了數,一共有二十架這種型號的大家夥被拖進了他們機場。那些飛機的機身上還蒙著帆布,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露出來的部分,就已經夠嚇人了。
一輛黑色小轎車從遠處駛過來,在操場邊上停下。車門開啟,一個上校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空軍製服,軍帽壓得低低的,腰間彆著一把手槍。他徑直走到張義成跟前,停下腳步。
張義成趕緊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少校張義成正在進行新兵訓練,請指示!”
上校回了個禮,如電般的眼神在吳建明他們身上掃了一下。那眼神很銳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頭。
看完了,他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不錯啊,沒想到你做教官也做得像模像樣的。看來我派你來這裡真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