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掛在“牆”上的豺狼正沿著這玉白色的體表向上攀爬。更遠處,無數豺狼如同螞蟻般附著在這巨物的腿上、身上,撕扯,啃噬。
一個不可思議的驚悚猜測在高月心中成型。
她不再猶豫,賣掉了手鏈和項鏈,想辦法雇傭了一名雀鳥族獸人。經過一番不順暢的溝通,對方終於同意帶她飛起來一會兒。
坐在那隻灰褐色雀鳥寬闊的背上,隨著高度不斷攀升,高月終於看清了全貌。
大地幹涸龜裂,黃沙漫天,他們所在的白石城,竟然位於一頭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玉白色巨象背上。
它像一座行走的山嶽,那地震般的悶雷響動,是它腳踩在地麵上的聲響。
無數豺狼被白石城的人用打窩的方式吸引來,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攀附在它身上吸血、割肉,讓巨象步履沉重。
但不論身體的狀態多麽糟糕,白色巨象就隻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向前走。
它琥珀色的眼瞳剔透如琉璃,倒映著烈日和龜裂的大地,平靜而淡漠。
高月看著這一幕被震撼得久久不語。
所以……其實她進入夢境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雲生曦。
灰雀隻載了高月一會後就不載了。
高月迴到了白石城中。
她想辦法爬到了巨象的頭頂,用盡全力大喊,讓他變成人形,提醒他正在被撕咬。
然而她的聲音太渺小了。
巨象依舊繼續馱著白石城向前行走,沒有對她做出任何迴應。
這麽過了兩天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粼粼波光。
“水!是水!!”
背上白石城的居民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他們丟下手中的一切,湧到城牆邊,指著前方,臉上是狂熱的渴望。
巨象步伐不緊不慢,依舊按照原本的速度,往那片湛藍色水域走去。
那是一片巨大得如同貝加爾湖般的深湖,湖水湛藍清澈,在烈日下如同寶石。
巨象踏入淺水區,背上的白石城子民們歡呼更甚,許多人化作獸型躍下城牆,在淺水中嬉戲。
水漸漸變深,沒過了巨象的腿、腹部。
歡呼聲依舊。
直到冰涼的湖水,開始漫上巨象的背脊,漫過城牆的根基。歡呼聲戛然而止,變成了驚愕,隨後是恐懼的尖叫。
“不!停下!迴去!”
“水!水淹上來了!”
巨象恍若未聞,繼續向前。
湖水淹沒了它的背,淹沒了街道、房屋,淹沒了那些垂釣的魚線,淹沒了狂歡或驚恐的人群。
整座白石城,連同上麵所有的一切,在掙紮與絕望的哀嚎中,緩緩沉入湛藍的湖底。
高月也在咕嚕嚕喝了幾口湖水後狗帶了。
……
等她再醒來已經變成了透明的阿飄,飄飄忽忽地在到處飛。她到了另外一層夢境。
高月放空了很久,才從之前的夢裏緩過勁來,不過她覺得永遠不會忘掉那個夢了。
白色巨象承載養育著所有人,但在殺死所有人時也毫不猶豫,廣袤的慈悲,廣袤的淡漠。還有,她發現他好像有點自毀情節……但也或許他是用自殺的方式逃離夢境。
這裏是天高雲淡的秋季,空氣不再灼熱幹燥,也有白石城,不過跟之前的白石城沒有半點關係,跟現實的也沒有關係。
這裏就像桃花源,寧靜祥和。
城市被規劃得像格子布,每一戶人家都生活在方方正正的一畝地中。
雌性數量和雄性數量一樣多,實行一夫一妻製。
這裏的人也不打獵,就種菜,吃果子,每家都有一顆巨大的果樹,每天都有果子成熟,基本實現自給自足。
高月飄飄蕩蕩了一會,終於找到了雲生曦住的家,落在他家的大樹上。
這個夢境裏雲生曦是人形,高月看到後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雲生曦每天在院中種菜。
青年五官清雋如遠山裁墨,氣質卻淡得像蒙了層薄霧的冷月,每日在院子中勞作。
如果那也能稱作種的話。
高月雖然沒種過菜,但也知道菜不是那麽種的,哪有人將菜籽囫圇全撒進一個坑的,每日澆水更是致死量。
他過得極規律。
晨起澆菜,摘一顆果樹的果子,安靜吃完,然後澆菜。中午吃顆果子,安靜吃完,然後澆菜。晚上拔一顆菜,生吃完,迴去睡覺。
偶爾會有人敲門乞討,但他連眼睫都不曾抬一下,從不開門。
其餘時候,不是在打掃衛生地,就是坐在院子裏刻石雕。修長的手指握著刻刀,一下,又一下,石屑簌簌而落,漸漸變成各種小動物。
他眉眼專注,彷彿天地間隻剩手中這一塊頑石。
這規律到近乎刻板的日子,高月以魂體狀態旁觀了整整一個月。
她試過飄到他眼前揮手,在他耳邊說話,甚至去碰他正在雕刻的石料,但都毫無作用,他全然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直到隔壁搬來一對新鄰居,見他不開門,爬到牆上和他打招呼。
“你好,我們是新搬來的鄰居。”
那是一對新婚伴侶。
高月看到後嚇了一跳,這兩人居然長著她和墨琊的樣子!!
雲生曦抬眸看去,靜默了片刻。
然後高月一個月來第一次聽見他開口。
“你們好。”嗓音清冷,如石上泉。
但也隻有這一句。
任由之後“高月”與“墨琊”說什麽,他都隻微微頷了下首,就迴到屋中不再搭理。
之後隔壁的日子便變得熱鬧起來,日子那叫過得一個熱火朝天。
吃一顆果子都要兩人一起吃,吃完就抱著吻在了一起,吻著吻著就進屋吱嘎吱嘎了。
高月看得臉紅一陣青一陣的。
她從沒跟墨琊這麽黏糊好嗎,不知道這個雲生曦在瞎夢什麽。
雲生曦依舊不與人往來。
但當隔壁那對鄰居來討果子時,他卻會默默摘了遞過去。
每一晚隔壁的纏綿聲響都要到後半夜。
雲生曦也毫無所動,隻是靜靜地躺在榻上,望著黑暗的屋頂。
這樣又過了兩個月。
高月都快適應自己阿飄的生活時,忽然感覺自己要有身體了。
她迅速飄出院子,在街道上落地時有了身體。身上還是那身淡綠抹胸長裙,曾經被變賣的手鏈與項鏈也迴來了。
這個世界跟真實世界不一樣,保守得跟古代似得,她這身衣服有點暴露了。
但高月沒管那麽多,徑直走向雲生曦的院子,砰砰砰用力拍門,敲了半天沒人應,想到他平時的習慣,知道她就算拍了兩天兩夜也不會開的。
於是她搬來石塊墊腳,翻身爬進院中。
又去敲他石屋的門。
門終於開了。
雲生曦站在昏暗的光線裏,看到她後,眼中先是掠過遲疑和驚愕。
目光觸及她裸露的肩頭,彷彿被燙到似得迅速避開,然後望了一眼隔的院子,眉心蹙起,再看她時,彷彿看見了一朵不該出牆的紅杏。
“你不該來這。”
他聲音微冷,說著就要關門。
高月猛地伸手撐住門縫,脫口喊道:“等等!老雲,你要老婆不要?”
什麽?
雲生曦動作頓住,被這直白又荒唐的話震得一滯。
趁他失神,高月足尖卡進門縫,靈巧地閃身擠入屋內。
屋內陳設簡單到簡陋,空氣中彌漫著清冷的石屑與草木氣息。
雲生曦後退半步,和她拉開距離,眉頭蹙得更緊:“你不該來。墨琊兄弟……很愛你,你這樣他會傷心。”
高月有一瞬恍惚,彷彿自己真成了紅杏出牆的少婦,而且引誘的是一個自持端方的君子。
她清清嗓子:“你誤會了,我叫高月牙,是高月的雙胞胎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