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迅速離開窩棚,腳步聲沒入蘆葦叢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賽伊德才緩緩轉過身,走到窩棚深處堆放雜物的角落坐下。
他背對著門口,抬手,拉下了麵巾。
昏暗中,他手指按在太陽穴上,疤痕縱橫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蘇格拉底,”賽伊德問道,“那個亞塞爾……怎麼回事?”
儘管賽伊德已經知道體內這位的代稱是“刀子”,但“蘇格拉底”這個最早的稱呼,他已經叫順口了。
“哈桑轉述雷斯的話,說亞塞爾‘身手了得,放倒好幾人’。”林小刀迅速接上,“這不對勁。亞塞爾什麼水平,你我都清楚。要麼是雷斯的人誇大或看錯,要麼……”他頓了頓,提出那個兩人都隱約懷疑的可能性,“就是他腦子裏,也多了個類似我這樣的‘存在’。否則解釋不通。”
賽伊德搖了搖頭,將這個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壓下。
“不管他怎麼回事,人,必須帶回來。”
“沒錯,”林小刀肯定道,“人扣在雷斯手裏,又佔著維護規矩的理。他要求我們去,一是試探我們虛實和反應,二是施壓,三是製造麵對麵交流的機會。直接扣下我們的可能性反而不大。但如果我們不去,就理虧了,不僅寒了下麵弟兄的心,還可能給他更多藉口,後續麻煩不斷。”
“所以得去。”
“嗯……”賽伊德應了一聲,“要回大壩點齊人手嗎?”他剛問出口,就自己否定了,“不行。我們得到訊息已經晚了很久,這裏距離大壩路程不近,往返耗時更多。”
“哈桑說亞塞爾可能中槍了,傷勢不明,雷斯說在治療,但這話可信度不高,事不能拖。”林小刀搖搖頭。
賽伊德接話:“而且我們一旦回撤,大壩裡‘我’一直在的假象就可能被戳穿,就像你說的,人心會散。哈夫克又動向不明,主力絕不能輕易調動……”
林小刀再次接話:“帶上穆娜和塔裡克,我們直接去雷斯的大本營。”
“……可以。”賽伊德沉默幾秒後同意,“但不能讓穆娜和塔裡克跟著進,到了外圍,讓他們留在預先設定的接應點。我們一個人進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小刀對此沒有異議,“還有,”他接著交代,“得通知哈桑,保持大壩照常運轉,‘賽伊德’繼續露麵。如果……我們二十四小時後沒有訊息傳回,讓他按最壞情況準備。”
這近乎是交代後事,但無論是賽伊德亦或是林小刀,都沒有半點恐懼。
穆娜和塔裡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長官,船況良好,燃料加滿了。我們發現西邊有條岔水道最近有漁船活動,回大壩可能需要繞行,避免不必要的接觸。”
穆娜彙報道,謹慎地觀察著長官的臉色。
賽伊德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人。
“計劃改變。我們不回大壩,直接前往長弓溪穀。”
穆娜呼吸一滯,塔裡克則猛地睜大了眼睛。
“穆娜,你規劃一條從外圍隱蔽接近溪穀的路線,設定至少兩個可靠的接應點,要易於隱蔽和撤離。”賽伊德看向塔裡克,“塔裡克,你跟隨穆娜,負責接應點的警戒,並確保與後方的通訊聯絡暢通。”他抬起手指,指向二人,“抵達接應點後,你們待命。我一個人去見雷斯。”
“長官!”塔裡克急地脫口而出,“這太危險了!”
“這是命令。”
賽伊德打斷他。
塔裡克把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穆娜則深深地看了這位長官一眼,敬了個禮:“是。”
——
穆娜和塔裡克遵照命令,前往了接應點。
賽伊德則換上來時便備好的麵具與行裝,獨自駕駛那條小船,在漸濃的夜色中,滑入藍港碼頭的港區泊位。
接到通知的碼頭早已嚴陣以待。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沿著棧橋延伸線及後方空地肅立,槍口低垂,身形綳直,上百道目光鎖定了那艘逐漸靠岸的小船和船上唯一的身影。
他們接到的指令就是迎接賽伊德長官,可當那位傳聞中的長官真就這般孤身出現時,一種無形的壓力仍壓了過來。
沒有多餘的交流
一名軍官模樣的男子上前,生硬地敬了個禮,隨後側身做出引導手勢。
賽伊德微微頷首,踏上碼頭,被引至一輛早已等候的黑色越野軍車前,車門滑開,內裡除了司機空再無他人。
車隊規模不大,前後各一輛滿載士兵的武裝皮卡拱衛。
車輛啟動,駛離碼頭,沿著溪穀邊緣的公路向南,不久便轉向西側,最終,鑽石皇後酒店門前那過於耀眼的燈光映入眼簾。
酒店正門前,警戒等級更甚。
更多的士兵如同站在門廊立柱的陰影、寬闊台階的轉角以及修剪整齊的觀賞植物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輛緩緩停下的越野車上。
車門開啟,那個高大的身影再度出現。
賽伊德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層層疊疊、無聲彰顯著武力和戒備的陣仗,如同掃過一片無關緊要的佈景。
他邁步,不疾不徐穿過人群,徑直走進早已洞開的鎏金大門,步入酒店內部。
溫暖明亮的光線傾瀉而下,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冰冷肅殺。
一樓大堂各處、二樓的迴廊上,目光如影隨形。
副官紮卡利亞已候在門口。
這位同樣出身獵戶的漢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略一抬手示意,便轉身引路。
賽伊德沉默跟上,對四麵八方密集的注視恍若未覺。
兩人行至二樓,在一對飾有繁複鎏金紋樣的厚重雙開大門前停下。
門前,兩名身材魁梧、氣息精悍的衛兵分立兩側,見到來人,同時抬手推開了門扉。
賽伊德獨自步入。
房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肅殺與視線隔絕。
門內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
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留出一道縫隙,窗外溪穀的夜景與室內暖融昏黃的燈光曖昧地交融在一起。
空氣裡浮動著上好雪茄的醇厚香氣與陳年酒液的微醺,角落的留聲機正流淌出悠揚而略帶感傷的歌劇詠嘆調。
雷斯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漾著柔光,彷彿正沉醉於眼前的夜景。
開門聲與腳步聲並未讓他立刻回頭。
直到腳步在柔軟的地毯上停駐,雷斯纔像是從某種沉浸的思緒中悠悠醒轉,緩緩轉過身。
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
“啊,是賽伊德長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