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節為二合一大章)
艾哈邁德的屍體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受驚的萊拉和法伊克也被賽伊德人護送了出去。
正房裏,隻剩下林小刀一人。
他獨自坐在矮幾旁,一顆黑子捏在指尖,慢慢地轉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亞塞爾走進來,在桌旁站定。
“外麵收拾乾淨了,找到了不少人——”
林小刀抬手打斷了他。
“不急著說這些。”他指了指棋盤,“來,陪我下一把。”
亞塞爾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在對麵坐下。
“下什麼?”
“阿薩拉。”林小刀將裝著白子的棋盒推到對方麵前,“我,賽伊德,執黑。你,陳明遠,執白。”
陳明遠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揀出一枚白子,捏在指間。
開局。
“賽伊德奪取大壩,於大壩公開撕毀委任狀,以此開局。阿薩拉世人入局。”林小刀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之上,“霸王之形,德義勝之,智謀勝之,兵戰勝之,地形勝之,動作勝之,故王之。執黑者,賽伊德。”
陳明遠看著那枚黑子,沉默了幾息,把白子落在黑子斜側方,不近不遠。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執白者……塔裡克。”
二人下了十幾手。
林小刀又落一子,步步緊逼。
“賽伊德聯合雷斯,捨命推翻尤瑟夫政權,九死一生。”
陳明遠的白子不迎不擋,落在稍遠處,穩穩噹噹。
“新政府建立,陰謀易破,陽謀難防。艾哈邁德以地契作餌,將塔裡克建立的新政府架於水火之上。”
林小刀捏著黑子,沒有急著落,在指尖轉了兩圈。
“艾哈邁德,又或者他背後之人,這步棋下得實在高明。”
陳明遠點點頭。
“地契一事,試探態度是其一,從中獲利是其二,秩序崩塌是其三。動地契,便是破壞法治;不動地契,他便蠶食百姓根基。新政府進退兩難。”
林小刀將黑子落下。
“尤瑟夫既死,各地軍閥無主,不願臣服,欲割據一方,劃地為王,議不入。”
陳明遠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邊緣,不急不躁。
“哈夫克勢大,非一地之力可敵。欲與其抗衡,非傾一國之力不可為之。迪萬引狼入室,尤瑟夫再度妥協。”他抬起眼,看著林小刀,“賽伊德,當如何?”
“賽伊德將用天下人,聯合四散阿薩拉各地的勢力,與其抗衡。”
“那些人有異心。”
“打服便是。”
“恨你的人呢?”
“攻心亦可。我會打他們,也會放他們。”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落下一枚白子,不偏不倚。
“如今局勢,哈夫克已成死敵,自保為其所願。但他們真的願意全力對付哈夫克嗎?若非身處絕境,何人願陷戰亂?割據一方,如何不好?”
林小刀把黑子推上去,攻勢淩厲。
“願不願的,可由不得他們。”
“縱使賽伊德本領滔天,能震懾各地勢力……就能趕走哈夫克嗎?”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陳明遠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把手裏那枚白子收回來。
“霸王之道,以力假仁,以威服人。賽伊德若行此道,天下無人敢反,亦無人敢言。可然後呢?人民畏之如虎,諸侯恨之入骨。今日賽伊德在,無人敢動;明日賽伊德若不在呢?霸道能定天下於一時,不能定天下於一世。”
他抬起眼。
“賽伊德可以殺多少個艾哈邁德?殺到最後,天下人不是怕了賽伊德,而是恨透了賽伊德,恨透了新政府。而哈夫克,正等著這一天。”
林小刀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裏的黑子,沒有反駁。
“那你覺得,當如何?”
陳明遠把手裏那枚白子落下。
“王道蕩蕩,以德行仁,以製服眾。塔裡克當行此道——立法度,正民分,安民心,聚民力。天下萬事,當依法而斷,不當因人而廢。法之不立,國之不國。王道之治,不在於一人之威,而在於天下之公。法立則民信,民信則國固,國固則外敵不可輕犯。當年阿薩拉王室若行此道,阿薩拉雖弱,無人敢輕;雖窮,無人敢欺。”
林小刀聽他說完,把手裏那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撞出一聲脆響。
“你當明白,迪萬去向不明,尤瑟夫已然身死,如今塔裡克當政,正是亂世,虎狼環伺。王道雖以德行仁,可光靠仁義製度,隻是空中樓閣。艾哈邁德之流鑽空子,哈夫克之流則會趁虛而入。王道能安撫天下,可天下人快餓死的時候,王道便是一紙空文。哈夫克不會等法立完再打過來,舊貴族不會等製度建好再出手。”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局麵。
“你我各執一詞,分不出勝負。”
陳明遠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
“賽伊德與塔裡克二人,情同父子,何須分個勝負。”他伸出手,把棋盤邊緣一枚孤零零的白子推到中央,“作為執棋者的他們,大可再下一局……”
林小刀看著他推過來的那枚白子,忽然笑了。
他把手裏最後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邊,兩子並列,不爭不鬥。
二人同聲:“和棋。”
林小刀指向黑子:“霸道可破局,不可守成。”
陳明遠指向白子:“王道可守成,不可破局。”
林小刀攥起拳頭。
“唯有霸道、王道同行,方可使阿薩拉製心一處,至此便可無事不辦。”
陳明遠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但如此這般,賽伊德與塔裡克,便不能同在一處。”
林小刀點頭:“賽伊德若留在新政府,便處處受製。賽伊德不動,百姓受苦;賽伊德動,新政府受損。”
陳明遠搖頭:“塔裡克若與賽伊德綁在一起,結果也是一樣。賽伊德做什麼,塔裡克都要為其背鍋。”
兩人同時開口。
“所以他們二人,必須分開。”
說完,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林小刀。
“可賽伊德真的願意捨棄一切?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甚至成為阿薩拉的罪人……”
“隻要能讓阿薩拉人不再被欺負,我不會介意。”
林小刀聞言點頭。
再次開局,林小刀抓起黑子。
“賽伊德以身開局執黑,於暗處行霸道。以武力震殺宵小,威服四方。”
陳明遠拈起一枚白子。
“塔裡克執白,於明處行王道。修法度,立規矩,撫民心,安天下。”
林小刀落下黑子,落得又狠又穩。
“世人看他們決裂,以為阿薩拉要分裂。”
陳明遠白子落下,下得不急不緩。
“世人看他們對立,以為賽伊德要造反,塔裡克要鎮壓。”
“所有人都入了局……”
林小刀說。
“但這盤棋,從頭到尾,隻有兩個人在下。”
陳明遠接過話。
林小刀舉起黑子:“執黑者,行霸道,震懾天下,令宵小不敢妄動。”
陳明遠抬起白子:“執白者,行王道,安撫萬民,令人心有所歸依。”
黑子落下。
“黑子走得越狠,白子走得越穩。”
白子相助。
“白子立得越高,黑子藏得越深。”
林小刀笑道:“世人不解,以為這是分裂。”
陳明遠接話:“世人不知,這是為了一統。”
林小刀停下動作,看著棋盤上黑白並不怎麼分明的格局。
“到底為了什麼?”
陳明遠把手裏一枚白子放在棋盤邊緣,收回了手。
“歸根結底……為了阿薩拉,也為了……家。”
賽伊德看著那盤棋,沒有說話。
林小刀把棋盤中央幾枚黑子重新擺了一遍。
“賽伊德與塔裡克,前者暗處揮刀,後者明處執筆。刀落之處,舊秩序崩塌;筆落之處,新規矩立起。”
陳明遠補充:“但這不是內鬥,而是各司其職。也不是割裂,而是內外相濟。”
林小刀指向棋盤上的黑子。
“黑子震四方,令所有心懷不軌之人,不敢妄動。”
陳明遠指向棋盤上的白子。
“白子撫萬民,令所有渴望安寧之人,有所歸依。”
“霸者掃清門前雪,王者點亮萬家燈。正如先前開局所說,哈夫克勢大,非一地之力可敵。阿薩拉想要站起來,必須上下一心。”
“心不齊,賽伊德讓他們怕。”
“怕不夠,塔裡克讓他們信。”
“到那時候,阿薩拉,纔是真正的新阿薩拉。”林小刀說,“才真正有能與哈夫克抗衡的可能。”
陳明遠看著棋盤上黑白交織、互為表裏的格局,緩緩開口。
“霸者掃庭,王者安邦。霸者開路,王者指方。”
林小刀把手裏最後一枚黑子落下,收回了手。
“外患未除,何以言勝?”
陳明遠亦落下最後一子。
“內外合一,上下同心,方可言戰。”
兩人同時抬起頭,目光落在棋盤上。
黑白交錯,各成陣勢,卻又彼此依存,缺一不可。
林小刀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所以,此局當是父子間的一場……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