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大壩,東樓經理室。
拉希德說完後並沒有留下來和賽伊德分析對策——身為理科男的他實在幹不來這些活。
門在拉希德身後輕輕帶上,經理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賽伊德坐在桌後,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地契上。
上麵的字跡工整,印章清晰,每一個細節似乎都在告訴他:這張紙是合法的,是受保護的,是他不能輕易撕掉的。
“蘇格拉底。”他敲了敲麵具,終於開口,“你說,這事該怎麽辦?”
林小刀沒有立刻迴答。
他能感覺到賽伊德的煩躁——那種麵對一團亂麻、卻找不到刀口下手的煩躁。
“其實……在處理這件事之前,”林小刀說,“我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我們這次要麵對的敵人,到底是誰。”
賽伊德皺了皺眉。
“不就是那個什麽艾哈邁德嗎?一個差點死在塔裏克手上的副總管,喪家犬一條。”
林小刀點點頭。
“是他。一個手裏有地契,有法律保護,有一套完整的規則撐腰的老爺。”
他又搖搖頭。
“但也不是他。”林小刀將地契輕輕放下,“而是他代表的那一套東西——舊秩序,舊規則,還有那些會利用這套規則的人。艾哈邁德隻是其中一個,他後麵可能還有幾十個、上百個、乃至上千個跟他一樣的舊貴族。我們要麵對的,是整個貴族階級,乃至中產階級。”
賽伊德靜靜地聽他說著。
“他們手裏有錢,有人脈,有地契,最關鍵是,他們懂規則。”林小刀頓了頓,“老賽,你發現沒有?這次他們用的手段,不是拿槍跟我們幹,不再跟我們比誰槍多,而是跟我們比誰更懂法律、更懂程式、更懂怎麽在新規則底下玩舊把戲。”
賽伊德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哪有你說得這麽麻煩?”他收迴手,“咱們手裏有上千條槍,直接打過去,把那個姓艾哈邁德抓出來,把那個外國佬抓了趕走,不就完了?”
“是,你說得對,這也是一種方法。”林小刀並沒有急著糾正賽伊德,而是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我們大可以給對方扣上幾頂大帽子——‘維護舊剝削製度的反動派’,‘造謠抹黑新政府的顛覆派’,稱涉及其中的烏斯國人就是‘幹涉阿薩拉內政的境外勢力’,然後輕鬆地解決掉艾哈邁德和那個地契的實際擁有者。”
“而且這方法最直接,最快,最解氣。”林小刀繼續說,“隻要這麽幹了,艾哈邁德跑不掉,那個外國佬也得滾蛋。那些村民會跪下來謝我們,附近村子的人會把我們當救星。甚至塔裏克那邊,也不會公開說我們什麽。”
賽伊德被林小刀說得有些飄飄然。
可林小刀下一句話就給他按了下去。
“但你想過沒有——新政府對阿薩拉的實際控製力有多少?我們現在真的做得到在阿薩拉內說一不二嗎?”林小刀反問道,“艾哈邁德的背後絕對還有人,咱們真要這麽幹了,對方早就準備好了輿論攻勢——‘新政府功臣強搶民財’,‘賽伊德仗勢欺人’,‘新政權剛成立就縱容手下無法無天’,‘阿薩拉成為賽伊德的一言堂’。”
“這些話傳出去,塔裏克將軍剛建立起來的政府,公信力還剩多少?各地蠢蠢欲動的勢力,又該如何看待新政府?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看見新政權所謂的‘法治’、‘新政’不過是幌子,還是和之前的尤瑟夫一樣,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塔裏克苦心經營的形象,直接就毀了。”
賽伊德沉默了。
“咱們要是真的動手,就等於打了塔裏克的臉。他剛頒布的法令,他剛承諾的‘保護合法財產’,他剛跟烏斯續訂的條約——全讓咱一槍給崩了。到時候你是希望他護著咱們,還是為了阿薩拉的未來,維護大局?”
賽伊德沒迴答,而是把那張地契往旁邊推了推,像是想離它遠一點。
“那你說,怎麽辦?”
林小刀又將地契拿近了一些。
“辦法……其實有不少。”
他把手放在桌上,一根根手指豎起來。
“第一個辦法,也是下下策——袖手旁觀。”
賽伊德眉頭擰起來。
“為了維護新政府的公信力,咱們不插手這件事,讓村民自己去跟艾哈邁德打官司。但結果也能想得到,村民們必輸。到時候新政府公信力是保住了,但威信也全丟了,犯了‘右’的錯誤。”
賽伊德想都沒想,直接搖頭。
“不行。”
林小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刑事切入,避實擊虛,轉虛為實。”
賽伊德挑眉。
“我們不碰地契,不碰財產權,地契是真是假,歸誰所有,那是民事問題,我們不碰。我們隻盯著一件事——艾哈邁德的人開槍打傷了三個村民,這是持械傷人,是刑事案件。”
“我們可以公開宣佈對巴拉卡村槍擊案立案調查,以‘調查取證’和‘防止報複’為由,順理成章地插手這件事,隻要把這事定性成刑事案件,我們想拖多久就拖多久,可以為村民們爭取到寶貴的收獲時間。而且過程中沒動地契,沒觸犯財產法,行動理由正當,道德上也占了高點。”
賽伊德想了想。
“就這麽簡單?這事就能解決了?”
“當然沒這麽簡單。”林小刀收迴手,“這招治標不治本,隻能拖延,無法從根本上廢除地契的法律效力。艾哈邁德大可以更換一批沒有案底的打手,再次嚐試強收橄欖,又或者幹脆重新找一個目標。咱們沒那麽多精力陪他玩。”
賽伊德沒說話。
“第三,釜底抽薪,打掉這張地契背後的程式合法性。”林小刀伸出第三根手指,“地契本身是真的,但存在瑕疵,大家心知肚明,隻要追查那張地契重新登記的程式,證實那兩個簽字擔保的小公務員是被人買通的。再拿著證據,撬開他們的嘴,就能證明登記過程中存在腐敗行為,然後以‘程式欺詐’為由,向首都申請撤銷登記——就能從根上否定掉這張地契,甚至還能附帶著清理門戶,鞏固政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