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張承誌趴在灌木叢後麵,盯著那條已經被煙霧、地雷和屍體鋪滿的路。
他身邊隻剩下十幾個命大的人,全縮在能找到的勉強能算是掩體的灌木叢後,臉色倉惶,眼神驚恐。
那些從牧場跟他出來的人,那些剛才還滿眼放光的人,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倒在那些被拉希德改良過的感應地雷炸出的彈坑裏。
“羅伊斯……”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聲音發顫,“咱們撤吧……這打不了……”
張承誌聽著他的話,盯著遠處那棟行政樓,盯著那些正在從旁邊軍營裡衝出來的民兵,盯著那些正不斷從陰影裡爬出來的、巴掌大的機械蜘蛛。
他咬了咬牙,突然從灌木叢後麵站起來,朝旁邊的水泥廠衝去。
“羅伊斯?!等等我們!”
他身後那僅剩的十幾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有幾個人跟著他沖了出去,剩下的縮在原地沒敢動。
張承誌沒管他們。
他貼著牆根往前沖,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牆上,濺起碎屑。
他躲進水泥廠一扇半開的鐵門後麵,喘了幾口氣。
胳膊被流彈劃傷,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其他零件沒受傷,問題不大。
外麵,槍聲還在響,慘叫聲還在繼續。
但那些跟他沒關係了。
那些人本來就是張承誌從牧場撿來的炮灰,死光了他都不心疼。
他更心疼的是自己——他本來能做很多事,可現在什麼都沒做成了,還搭進去一條左胳膊。
張承誌從鐵門後麵探出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幾輛搶來的軍車還停在遠處,但通往那邊的路已經被火力封鎖,過不去。
張承誌隻能往另一個方向跑。
他穿過水泥廠,繞過那片被炸得亂七八糟的空地。
身後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分不清是自己帶進的那些人,還是那些突然出現的士兵。
他沒敢回頭,隻是埋頭往大壩外逃竄。
——
二十分鐘後。
張承誌趴在大壩外圍一堵斷牆後麵,大口喘著氣。
他身上全是泥,臉上全是汗和灰。
左手臂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半邊袖子,他撕下一截袖口,胡亂纏了幾圈後勒緊。
張承誌抬起頭,看向那座依然安靜的大壩。
那幫人沒追出來。
可他身邊隻剩了三個人,車也沒敢開。
那三個縮在他旁邊的人,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
張承誌盯著大壩的方向,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忽然罵了幾聲,撐著牆站起來,沿著烏姆河往南的方向,帶著那三個人狼狽地離開了大壩。
——
馬爾卡齊耶通往城外的公路上,上百輛軍車正在全速疾馳。
賽伊德坐在打頭那輛裝甲車的副駕駛上,麵具後的眼睛盯著前方飛速倒退的路麵。
通訊器裡,拉希德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們撤了,撤得很快。我剛確認過,外圍已經沒人了。有一隊人摸進了大壩,但是已經被T仔和賈拉勒解決了。跑了幾個,目測不超過五個。”
賽伊德“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切斷了通訊。
他靠回了椅背,又瞥了一眼駕駛座。
駕駛座上,沒聽見交談聲的雷斯正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雙手握著方向盤,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油門踩得很死。
——
半個小時前,王宮東側偏殿。
賽伊德找到雷斯的時候,這位長弓溪穀的土皇帝正坐在一張鑲金的椅子上,手裏攥著一顆他手下從國庫裡翻出來交給他的寶石,正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細細端詳。
“雷斯。”
雷斯頭也沒抬,估計還在跟賽伊德置氣。
“你的溪穀出事了。”
雷斯猛地抬起頭,盯向賽伊德。
“是哈夫克的人。”賽伊德說,“早上調了兩個營,現在應該已經就位了。”
雷斯的臉色變了。
“真的假的?”
雷斯猛地站起來,寶石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隨即他又坐了下來。
“嗬,你唬我是吧?我的溪穀在阿薩拉最西邊,那兒有多亂你又不是不知道。”雷斯狐疑地看著賽伊德,“雷達站也因為你毀了大半,我人也不在那裏,哈夫克根本沒理由打溪穀。他們就算要打,也是先打你的大壩……”他突然頓了頓,“哦——我知道了,你這是想把我支走,不想讓老子留在馬爾卡齊耶,是吧?”
雷斯敲了敲座椅扶手。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留在首都。”他的聲音越來越冷,“你怕我留下來會幹些什麼——你怕我留下之後,會去找那些大臣和權貴,會去拉攏那些牆頭草,會在新政權裡插一腳……你不想讓我留下來,所以編了個操蛋的藉口,好讓我滾回長弓溪穀。對吧?”
賽伊德聽完了他的分析,隻是冷笑一聲,懶得回他,轉身離開偏殿,帶著哈桑集結好的人就往王宮外走。
雷斯見狀,認為自己識破了賽伊德拙劣的謊言,得意地笑了笑,重新彎腰,打算撿起那塊掉在地上的寶石。
結果他手還沒碰到,紮卡利亞就沖了進來。
“老大!不好了!咱溪穀被哈夫克給圍了!”
“你說什麼?!”
紮卡利亞喘了兩口氣。
“剛才溪穀南部哨所緊急彙報,他們發現大批哈夫克安保部隊正在溪穀南部外圍集結!至少一個營,還在增加!他們已經把溪穀圍住了!”
雷斯的臉瞬間綠了。
“操!”
他又猛地站了起來,掏出通訊器,按了幾下,開始聯絡留守溪穀的大小頭目。
可通訊器那頭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糟——
“喂?給我……什麼?哈夫克已經打進來了?老子牧場附近的軍營被哈夫克給端了?!……你說什麼?!牧場和軍營的人已經全死光了?!軍火庫也被撬了?!就連老子的軍車都被開走了?!”
“操!操!操!”雷斯收起通訊器,一腳踢開腳邊的寶石,“狗日的哈夫克!”
那顆價值不菲的寶石撞在柱子上,裂成幾瓣。
“快!讓那幫人別他媽搶了!去把人喊齊!回溪穀!”雷斯用力地推了一把紮卡利亞,又急忙朝賽伊德離開的方向追去,“老賽!你他媽等等我!你他媽剛才也沒跟我說哈夫克已經打進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