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站起的士兵臉上褶子要更多些,身上的傷也更重些。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把槍遞給那個年輕士兵,夾起炸藥包,沖了出去。
年輕士兵顫抖著吼了一聲,扭過身子,對著那處陣地瘋狂開火。
他看見那個人沖得很猛,比剛才班長塔裡克沖得還要猛。
他看見那個人被子彈追著,子彈不斷打在腳下,打在他旁邊的廢墟上。
他看見那個人衝到離工事不到十米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見那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裏多個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
他看見那個人抬起頭,朝工事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把炸藥扔了出去。
“為了阿薩拉——!”
炸藥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工事裏。
“轟——!”
火光炸開。
而那個丟出炸藥的人,卻沒能看見那爆炸,已經倒了下去。
塔裡克同樣聽到了那聲爆炸,但他沒有回頭。
他費力地摸出根止血帶,用牙咬著一頭,另一隻手拽緊,死死紮在腿上的傷口處。
他疼得額頭青筋直跳,卻一聲沒吭。
“班長……”旁邊那個年輕士兵收起槍。
“別廢話。”塔裡克把剩下的炸藥包往懷裏一塞,撐著牆站起來,“跟緊我,我們——”
話音未落。
“咻——”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由遠及近。
“臥倒!”
塔裡克本能地撲倒,把那個年輕士兵按在身下。
“轟——!”
爆炸在不遠處炸開。
衝擊波掀起的碎石砸在他背上,塵土灌進嘴裏,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所幸落點還算遠,兩人沒受什麼新傷,懷裏的炸藥也沒炸。
塔裡克趴在地上,耳鳴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讓視線清晰起來。
模糊中,他看見陣地後方揚起大片塵土。
塔裡克掙紮著想爬起來,手摸向身邊的槍——
一隻手突然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小子,活夠了是不是?!”
那個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氣,讓塔裡克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
硝煙裡,一個全身重甲的人正對著他。
是哈桑。
而站在哈桑身後的,正是賽伊德。
他剛剛連續擊斃了最後兩個機槍工事裏的機槍手,目光落在塔裡克身上。
“長……長官……”
塔裡克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醫療兵!把這小子給我拖下去!”
哈桑把塔裡克往身後一推,後麵立刻衝上來兩個人,架起塔裡克就往回跑。
“長官!我還能——!”
“小子。”賽伊德沒有回頭,“你們幹得很好。接下來,交給我們。”
他身後,黑壓壓的人影與裝甲車從硝煙裡沖了出來。
“跟我沖——!!!”
槍聲驟然密集起來,壓得對麵殘存的工事抬不起頭。
賽伊德率先向前衝去。
他身後,赤梟的戰士們如潮水湧過。
——
馬爾卡齊耶王宮,議政廳。
“砰——!”
一份檔案被狠狠摔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
尤瑟夫站在桌邊,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那份檔案是從外交部緊急送來的抄件,隻有薄薄的幾頁紙。
“不承認?”尤瑟夫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承認朕的合法性?!”
他抓起桌上另一份檔案。
“朕是尤瑟夫·法西姆!阿薩拉的國王!王室的合法繼承人!是阿薩拉的解放者!”他將這份檔案再次砸下去,“誰敢不承認朕?!”
桌上一片狼藉,檔案散落得到處都是。
每張紙似乎都在嘲笑著他的這個不再被國際社會承認的“前政權”。
“陛下……”
旁邊一個大臣壯著膽子開口,想說什麼。
“滾!!!”
那大臣閉上嘴,縮回了角落裏。
議政廳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侍衛長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散落的檔案,暴怒的國王,縮成一團的大臣們。
他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走上前。
“陛下——”
“又怎麼了?”
尤瑟夫沒回頭。
侍衛長嚥了口唾沫。
“東……東門失守了。”
尤瑟夫猛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賽伊德的部隊已有部分突破了東門防線,即將突入城區。”侍衛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守軍……守軍沒能擋住。”
“東門?”尤瑟夫重複了一遍,“朕放在東門的守軍,有近兩千人!兩千人,守一扇門,才守了不到半天?!”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筆筒,狠狠砸在地上。
“廢物!全他媽是廢物!”
筆筒碎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尤瑟夫喘著粗氣,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外地的直屬部隊呢?”他盯著侍衛長,“那兩支已經動身的部隊到哪兒了?”
侍衛長的喉嚨動了動。
“陛下……他們可能……到不了了。”
尤瑟夫的眼神變了。
“你說什麼?”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攔截。”侍衛長艱難地開口,“東邊一支是哈姆克的部隊,南邊一支是洛倫佐和謝爾科斯的聯合部隊。兩批援軍被堵在路上,現在還在原地對峙,無法前進。”
尤瑟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哈姆克。洛倫佐。謝爾科斯。”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陡然變重:
“哈姆克!洛倫佐!謝爾科斯!”
他猛地抓起桌上僅剩的一個茶杯,狠狠砸向牆壁。
“砰——!”
瓷片四濺。
“朕一樣養著他們!朕讓他們當首領!朕給他們地盤、給他們人、給他們槍!”尤瑟夫的聲音近乎咆哮,“現在朕要用他們了,他們反過來攔朕的兵?!”
沒人敢接話。
尤瑟夫喘著粗氣,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重,好似一頭困獸。
“不對,不對。朕不該慌,朕還沒到那一步……”尤瑟夫喃喃道,看向了眾大臣,“你們說!朕是不是不該如此慌亂?!”
大臣們互相看了看,依舊沒敢接話。
“沒錯……朕不該慌亂!”
尤瑟夫突然大笑起來。
“十年前,朕扛起大旗,率領數萬將士踏上征途,向當時腐朽的舊王室發起北伐,阿薩拉由此才能歸於一統!朕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可謂佔盡天時!”尤瑟夫高舉雙手,“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朕的眼前!短短十年後,這裏竟至於一變,而成為朕的葬身之地?不可能!”
他放下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無論怎麼講——城內兵力八千對兩千!”
“優勢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