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以往的經驗,這事到這就該結束了。
偏偏那女人就在女兒領錢的當天跳了樓。
她跳下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那份檔案。
而那家工廠照常開工。
流水線照轉,機器照響,工頭照罵。
但有幾個工人沒進車間。
他們站在廠門口,舉著塊手寫的牌子。
上麵寫著——“還我工友命來”。
保安出來把人趕走,以為這事就這麼平息了。
第二天,那對夫妻生前所在的車間,幾十號人集體沒來。
第三天,整個廠區幾百號人全都沒來。
所有生產線,全停了。
拉希德看了賽伊德一眼,繼續說:“其實廠方那邊一開始也沒當回事。那負責人的態度是——罷工就罷工,阿薩拉別的不多,就人最多,廉價勞動力有的是。這批人不幹,大不了換一批就是。當天他就讓人在廠門口貼了招聘啟事。”
“但這次不一樣。”拉希德說,“那招聘啟事剛貼出去,就被人撕了。攝像頭也被人給摸黑打了。一連兩天,一個應聘的都沒有。”
賽伊德在桌麵上敲了敲。
“有人把這訊息傳出去了?”
拉希德點頭:“對。之後不光是那一家廠,整個城東工業區的工人都知道了。之後,附近幾家紡織廠和運輸倉庫也陸續停了工。到今天早上,罷工的規模已經超出哈夫克的控製範圍。”
“他們抗議什麼?”
“一開始隻是要求廠方給個說法,處理事故責任人,提高撫卹金。”拉希德說,“但到了今天,口號變了。你猜猜加了什麼?”
賽伊德抬起眼皮看他。
“抵製哈夫克草菅人命。抵製尤瑟夫暴政——還有一條,要求釋放一週前被抓的學生。”
賽伊德沒接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但這次開口的不是賽伊德,是林小刀。
“……不對……這也太快了。”
拉希德看著他。
林小刀從椅子裏直起身。
“學生遊行是一週前的事。”他說,“從遊行被鎮壓,到今天工人罷工上街,滿打滿算不過八天。這個速度……太快了。”
他想過工人會下場,但他是真沒想到到首都的工人會這麼快下場。
一週前那場學生遊行是他們推動的,而被鎮壓後,林小刀就開始著手籌措推動工人群體的手段——工人不比學生,認字的不多,小冊子那一套對他們沒用。
而他的那些措施甚至還沒走出大壩,工人們就已經開始了罷工。
林小刀把剛聽到的事在心裏又過了一遍。
確實每一個環節都符合邏輯。
工人的憤怒是真實的,訴求是真實的,行動也是真實的。
但太快了。
這速度快得根本就不可能是自發。
工人和學生不一樣。
學生年輕,有文化,有衝勁,也容易被調動。
但工人不是這樣的,他們有家有口,有飯碗要保,有日子要過。
他們不是不憤怒,但憤怒到敢站出來,需要的時間比學生長得多。
可這次從出事到大範圍罷工,隻用了一週。
情緒驅動的自發行為能持續多久?
往往一兩天就散了——就像有些人突然熱血上湧,決定每天早起晨跑鍛煉身體,結果往往第二天就懶得起床。
可首都這次罷工不但沒散,反而越鬧越大,甚至還加上了政治訴求。
抵製哈夫克,抵製尤瑟夫,釋放被捕學生。
絕對有幕後推手。
但……是誰?
桌子另一邊,拉希德見賽伊德一直沒說話,便繼續說了下去。
“哈夫克那邊反應很快。”他說,“我昨天試著用曼德爾磚黑進尤瑟夫的係統,雖然很快被發現了,但我複製了一份哈夫克駐首都辦事處給尤瑟夫政府發的一封函。裏麵的措辭很強硬——大致意思是‘罷工嚴重影響我方生產秩序,造成重大經濟損失,請貴方立即採取有效措施恢復秩序,否則我方將重新評估貴方的投資計劃’。”
賽伊德掀起眼皮:“尤瑟夫那邊什麼反應?”
“還沒公開表態。”拉希德說,“但他現在是真的騎虎難下。一週前鎮壓學生,本來就惹了一身騷。現在工人又起來,哈夫克施壓,他要是不處理,哈夫克那邊交代不過去;要是處理了,用什麼方式處理?繼續鎮壓?”
他頓了頓。
“哈夫克雖然是高科技集團,但在他們看來,阿薩拉這種地方,用自動化的成本遠比用人高。畢竟機器要進口,要維護,要配專業人員——哪一樣都比雇幾個當地工人貴。他們算得很精明,能用人解決的事,絕不花錢買裝置。降本增效嘛,資本家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但現在問題來了——工人真要是集體不幹了,生產線就得停。生產線停了,損失的是真金白銀。而且這一次不是一家廠的事,是全城的工人都在動。他們之前算的那本成本賬,這回要翻過來算了。”
賽伊德點了點頭。
“你覺得尤瑟夫會怎麼做?”
拉希德想了想。
“不好說。”他搖頭,“他要是聰明,就該讓一步——把死者的事查清楚,給個說法,安撫一下工人情緒,再把學生放出來。但他要是真這麼做了,就等於承認之前他錯了。讓暴君認錯,這可比登天還難。”
“所以?”
“繼續暴力鎮壓唄。”拉希德說,“工人不比學生好發動,但真發動起來,遠比學生難對付。話說這算不算——”他伸出兩隻手,各伸出兩根手指彎了彎,“‘小螺絲大作為’?”
賽伊德沒說話。
大概是沒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
而林小刀終於是在心裏這件事全須全尾地過了一遍,開了口。
“把你這一週收集的罷工訊息,還有那對夫妻一家的事。整理起來,內容簡單點,起碼讓不認字的人聽別人講也能聽懂。弄完之後送去給穆娜,讓她交給金胖子,加急散出去。”
拉希德愣了一下:“咱們不是剛送出去一批?這麼快?”
“不快不行。”林小刀搖搖頭,“有人比我們快,但手未必能伸得長。這火必須燒下去。”
拉希德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走。
“等等。”
賽伊德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拉希德腳步一頓,扭過了頭。
“如果……”賽伊德緩緩站起身,“尤瑟夫還是選擇暴力鎮壓,那群工人……會死傷多少人?”
拉希德抿了抿嘴。
“他們畢竟隻是工人,應該……”
這個問題,即便是天才如他,也算不出答案。
賽伊德看了他一會兒,擺擺手。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