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鎮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漸漸平息。
街上的聲浪沉寂下去,隻剩下零星的哭喊和士兵的嗬斥。
卡車一輛接一輛開走,駛向押往臨時的拘留點——人太多了,原本的牢房根本塞不下。
市區邊緣。
一個渾身灰撲撲的年輕人撞開了一扇不起眼的門。
門上的招牌已經褪色,隻剩“新聞社”一詞能勉強辨認。
這是馬爾卡齊耶最近遭到尤瑟夫清算後,僅存的幾家還在運作的獨立小媒體之一,窩在一條背街巷子裏,平時沒什麼人來。
年輕人踉蹌著衝進門,右胳膊上帶著傷,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袖管已經染紅了一大片。
但他顧不上這些,將懷裏死死抱著的一個老式相機掏了出來。
這相機是那種用膠捲的舊型號,反倒沒有受到通訊管製的影響。
新聞社不大,門麵隻有一間,裏麵堆著各種稿件和報紙,還站著不少正在幹活的學生。
見到這人進來,他們全都放下手裏的活圍了上去。
櫃枱後麵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頭髮灰白,戴著眼鏡。
她抬起頭,看清來人的臉後快步上前。
年輕人將懷裏的相機遞給了她。
“老師,我都拍到了。”年輕人氣還沒喘勻,聲音有些發虛,“不過我被看見了,後麵有人追我……”
女社長沒有多說,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年輕人,帶他走進裏間的暗房。
“藏進去,之後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別出來,也別出聲。”
她低聲吩咐著,然後拿起那台相機,塞進堆放底片的櫃子最深處,又往上麵壓了幾摞舊相簿和幾盒膠捲盒。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前廳,和她的學生們繼續整理稿件。
——
不到二十分鐘,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女社長目光一沉,放下手裏的稿子,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了七八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士官,穿著首都衛戍部隊的製服。
他身後是幾名同樣穿製服的士兵,斜挎著槍,眼神兇悍。
還有一個人跟在最後麵,縮著肩膀,眼神躲閃。
這人是學生模樣。
女社長認出了那張臉。
這人是她曾經的學生,她還給他改過作文,寫過推薦信。
現在他站在衛戍部隊的人身後,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們幹什麼?!”
女社長往前站了一步,反手合上了身後的門。
“追捕暴亂分子。”那士官開口,“二十歲左右,右胳膊上有傷。有人舉報,看見他跑進了你這裏。”
女社長沒有讓開。
“我是這裏的負責人。”她搖了搖頭,“這裏沒有你們說的人。”
那士官皺起眉頭,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學生。
那學生抬起頭,對上女社長的目光,嘴唇動了動,還是說了出來:“我看見他跑進來的。就是往這個方向,我沒看錯。”
她沒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他。
那學生的頭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要縮到脖子裏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躲到了那幾個士兵身後。
士官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不耐煩地往前邁了一步。
“讓開,我們要搜查。”
女社長沒有動。
“這是我的新聞社,我有權拒絕無證搜查。”她扭頭看向那個士官,“你們有搜查令嗎?”
那士官身邊一位副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搜查令?”他往前湊了湊,拍了拍腰間的槍套,“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開一張——用這個。”
女社長依然站在門口,沒有讓。
帶頭的士官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手下安靜。
他看著麵前這個瘦削的中年女人,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女士,請讓開。”
女社長仰起臉,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她沒有讓。
副官看著麵前這個女人,收起了笑,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按在槍套上。
“最後一遍,讓開。”
副官拔出了槍。
槍口抬起,直接頂到了女社長的額前。
“再妨礙公務,我就斃了你。”
那驟然抵近的冰冷觸感和火藥味讓社長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後仰了一下,腳下退了半步。
但隻退了半步。
然後她停住了。
她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抬起眼,看著持槍的人。
她又往前邁了半步。
副官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扣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士官見狀,不想再和這個女人糾纏,抬起手準備下令強行衝進去——
就在這時,女社長身後那扇門忽然開了。
不是她讓開的,而是被人從裏麵推開的。
士官的動作停住了。
隻見門內站著十幾個人,不是編輯,也不是職員。
是那群學生。
有男有女,都很年輕。
他們舉著胳膊,站成一排,站在門框內,堵住了通往裏麵的路。
女社長回過頭。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
然後她的目光向下移,落在那些舉起的右胳膊上。
血。
全是血。
士官的目光也落在那十幾條胳膊上。
那些胳膊上,全部有傷口。
位置不一,大小不一,形狀不一,深淺不一。
但全都在右胳膊上。
有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血珠順著麵板滑下,滴在地板上。
有的傷口劃得很深,皮肉翻開著,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淌。
有的劃得淺一些,但也染紅了整片衣袖。
有些學生手裏還握著東西——不知從哪兒翻出的碎玻璃和裁紙用的美工刀,邊緣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女社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她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從一條胳膊移到另一條胳膊,原本緊抿的嘴唇動了動。
那些傷口,那些血,那些還在發抖的手。
他們是什麼時候劃的?
應該就在剛才她在門口僵持的那幾分鐘裏。
這群學生在裏麵,用那些能找到的碎玻璃和美工刀,一下一下,劃開了自己的胳膊。
沒人說話。
那些年輕的麵孔上,有疼得發白的,有咬著嘴唇的,有眼眶泛紅卻硬撐著不眨眼的。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放下胳膊。
士官愣住了,他身後那幾個士兵也愣住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那個出賣他們的學生也抬起頭,看著那些舉起的胳膊,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那十幾條胳膊上的血還在往下淌。
為首的士官回過神來,臉色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