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端著一杯澄澈的香檳,身側站著姿態放鬆卻眼神機警的女士。
但他卻在與另一位佩戴雀鳥造型麵具、身著墨綠色絲絨長裙的年輕女士交談。
那女士身姿優雅,精巧的麵具邊緣綴著細小的碎綠寶石,與她裙擺的暗紋相映成趣,身邊也跟著一位沉默寡言、作助理打扮的隨從。
幾分鐘前,兩人在廊柱旁一幅描繪中世紀貿易港口的油畫前駐足,相互介紹後便攀談起來。
“這幅畫,”女士的聲音輕柔,帶著鑒賞家的篤定,“筆觸精細,光影的運用尤其巧妙。港口的繁忙與遠山的寧靜形成對比,很有深意。”
男人的目光掃過畫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帆船與貨物,沉默了兩秒。
“確實,”他開口,聲音透過那張古拙的暗金麵具,帶著務實,“不過我更多是在想,畫裏這港口的吞吐量,還有關稅是怎麼覈算的。”
女士顯然愣了一下。
男人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停頓,繼續說道,語氣輕鬆:“您看這場麵,碼頭工人的排程、倉儲的周轉、貨物的分揀……在缺乏標準係統的年代,能維持這樣的規模,背後的管理智慧恐怕不亞於藝術……哦,請原諒,”他突然停下,略帶自嘲,“我偏離了藝術的主題,讓您見笑了。”
女士麵具下的眼睛微微彎起,這次是真的被逗樂了。
“很獨特的視角,陳先生。”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興味,“大多數人在這樣的畫作前,隻會像我剛才那樣談論色彩與構圖。您卻看到了它最為真實、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麵。”
“請原諒我的跑題,”男人謙遜地頷首,隨即自然地轉換了話題,“不過說到油畫,倒是讓我想起一樁趣事。我認識一位非常……有雄心的經理,他查到一幅價值不菲的油畫配送未經集團報備,便挖空心思做了一份報告,試圖證明集團內部有蛀蟲。”
“結果發現,那不過是老闆為給喜歡藝術的夫人準備生日驚喜,私下安排的一件禮物。”他微微攤手,姿態略顯無奈,“花費了半個月心血的報告,最後變成了一份禮物的配送單。”
“噢,”女士以手背優雅地輕掩唇部,墨綠色裙擺微微顫動,麵具下露出的下頜線條優美,“這真是……那位先生後來如何了?”
“據說他‘主動’申請調離了原崗。”男人聲音裡滿是同情,“至今還在跟雪橇犬打交道,堅信那纔是物流的終極形態。”
“您的幽默與您的身形一樣令人印象深刻。”女士笑出聲,聲音清脆,在二樓的靜謐空間裏格外悅耳,“和陳先生交談,比樓下那些乏味的寒暄有意思多了。”
“您過獎了,羅斯柴爾德女士。”高大男人微微欠身,“隻是些難登大雅之堂的見聞,能博您一笑已是榮幸。”
“怎麼會呢?”女士眼中流光微轉,語氣真誠,“趣事哪有什麼高低之分。就像受人追捧的‘珍品’,其中大部分……”她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樓下璀璨的大廳,“本身並不具備什麼價值。”
就在這時,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其步伐微跛,銀色麵具在柔和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二樓,隨即徑直朝著這位“陳先生”所在的方向走來。
他的到來打斷了輕鬆的氣氛。
墨綠裙女士身後的隨從目光投向來者。
亞塞爾在距離幾人幾步遠處停下,微微頷首靜立不語,姿態恭敬並無催促之意。
林小刀側頭看了一眼亞塞爾,隨即轉向交談的女士,舉杯致意,語氣帶著真誠的歉意:“看來我的助理有些事務需要即時溝通。恐怕要暫時失陪一下,請原諒他的無禮。”
“當然,請便。”女士眼中流露出一絲遺憾,但也理解地點點頭,目光在亞塞爾身上短暫停留,又回到林小刀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希望稍後拍賣環節,還能有幸與陳先生交流看法。”
“一定。”
林小刀微微欠身。
兩組人禮貌地分開,那位女士帶著隨從走向另一側的沙發區。
林小刀則領著穆娜、亞塞爾自然地移步到一處靠近圍欄、視野相對開闊且旁人不易近前的位置。
“怎麼樣?”林小刀的目光落在樓下攢動的人影上,聲音壓低。
亞塞爾站到他身側,同樣目視前方,嘴唇微動,聲音幾不可聞:“確認了。那位先生胸前的金玫瑰花蕊內確實藏著微型攝像裝置。接觸時已做處理,短時間內無法恢復工作。他身邊兩人舉止訓練有素,絕非普通隨從。”
林小刀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香檳液麪漾起細小的漣漪。
“很好。”
他沒有追問具體細節,也未對凱·席爾瓦的出現表現出任何驚訝。
穆娜的目光則緩緩掃過二樓,以及下方人群。
“安保佈置很專業,內外都有。隻靠我們三個……沒可能。”
“本來也沒這麼打算。”林小刀略微抬起麵具,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並將空杯放在身前欄杆上,“會有人幫忙的。”
他看向了那頂璀璨的水晶吊燈,隨即投向二樓另一側——那裏,剛上樓的凱·席爾瓦正重新拉攏了他的長袍,與同伴低聲交談著什麼。
麵具之下,林小刀的嘴角微微勾起。
——
大廳內的燈光再次發生變化。
柔和的背景音樂戛然而止,所有光線緩緩收束,最終聚焦於前方舞台。
那位身著燕尾服、戴著金色半臉麵具的拍賣師重新步入光圈中央,姿態從容依舊。
“女士們,先生們,”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遍整個大廳,平穩中透著激昂,“感謝各位的耐心等候。現在,我宣佈——本次珍品鑒賞會,正式開始。”
輕微的騷動在人群中擴散,又迅速歸於寂靜。
所有麵具後的目光,無論帶著好奇、算計或警惕,都齊齊投向舞台。
“依照慣例,我們將從一些相對‘輕量級’的藏品開始,逐步升溫。”
拍賣師側身,一名身著黑色禮服的助手推著一輛覆著天鵝絨的展示車走上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