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朝陽,是在未散的硝煙與血腥氣中升起的。
奉高城西的曠野上,昨夜的屍體還未及清理,新一輪的廝殺便已開始。冇有奇謀,冇有詭計,這一日的戰鬥迴歸了戰爭最原始、最殘酷的本質——血肉碰撞,生死相搏。
袁紹等人顯然接受了夜襲失敗的教訓,放棄了取巧之念。卯時剛過,聯軍戰鼓便如雷響起,十幾萬步卒結成密集方陣,踏著同伴未寒的屍骨,再度湧向城牆。
今日的攻勢,比昨日更加狂暴。
“炮車!集中轟擊西城樓!”
三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射,巨石如隕星般砸向城牆。昨日倉促修補的坍塌處在第一輪轟擊下便再次崩裂,磚石飛濺,守軍慘叫著墜落。
“攻城!!!”
“補上去!堵住缺口!”昭武軍校尉嘶吼著,親自率隊衝向塌陷處。
但聯軍顯然早有準備。就在缺口出現的瞬間,數十架雲梯同時架上,士卒口銜利刃,悍不畏死地攀爬而上。
“倒火油!”
“校尉!火油昨夜已用儘!”
“滾木呢?!”
“也...也冇有了!”
守軍隻能以弓弩、石塊還擊。但箭矢有限,石塊很快告罄。越來越多的聯軍攀上城頭,白刃戰在每一寸城牆上展開。
從辰時到申時,整整六個時辰,奉高城頭化作了絞肉機。昭武軍士卒以血肉之軀抵擋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很多人刀砍捲刃了,便抱著敵人一起摔下城牆;箭射光了,便撿起地上的磚石砸向敵群。
袁紹立於高台,麵色冷硬。他親眼看著一隊隊士卒衝上去,又化作城下的屍體,但依舊不斷增兵。今日,他要耗儘的不僅是奉高城的守城物資,更是守軍的意誌與血肉。
“換第二梯隊!”
疲憊不堪的前軍退下,五萬生力軍再度壓上。
城頭,昭武軍已到極限。許多人累得連刀都握不住,靠著牆垛喘息,眼中儘是血絲。
酉時三刻,夕陽如血。
袁紹望著那座依舊屹立、卻已搖搖欲墜的城池,終於緩緩抬手:
“鳴金。”
鑼聲響徹戰場,聯軍如退潮般撤去。城頭守軍看著敵人退走,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連歡呼的力氣都冇有了。
夜幕下的議事廳,氣氛凝重如鐵。
太史慈聲音沙啞地彙報戰況:“今日一戰,我軍陣亡九千八百餘人,重傷三千,輕傷不計。昭武軍...已折損過半。”
他頓了頓,繼續道:“殲敵約三萬,傷亡比一比三。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我們的滾木、礌石、火油等守城物資已全部耗儘,箭矢僅夠明日之用。明日...聯軍登上城牆的阻礙將大大減少。”
徐晃補充:“更麻煩的是,今日聯軍出動的仍是普通部隊,其麾下精銳與大將皆未參戰。若明日他們傾巢而出...”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單憑殘存的昭武軍,絕不可能擋住聯軍全力的猛攻。
林昊閉目揉了揉太陽穴,再睜眼時已恢複冷靜:“明日,烈武營、破陣營、先鋒營全部上城。撼山營、山嶽營作為預備隊,隨時增援。”
眾將領命,但臉上皆無喜色。這意味著,林昊手中最後的精銳也要投入這場消耗戰了。
“洛陽援軍何時能到?”林昊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郭嘉展開最新情報:“按騎兵速度,最快後日可抵達奉高。但...”
他苦笑道:“急行軍對部隊損耗極大,即便趕到,也需至少一日休整才能投入戰鬥。換言之,我們至少要再堅守兩到三日。”
兩到三日。
這四個字如同千斤重擔,壓在每個人心頭。以今日的戰損推算,再守兩日,恐怕林昊麾下這些百戰精銳,也要十不存一了。
“冇有其他辦法了嗎?”周倉忍不住問。
荀彧打破了沉寂:“主公,兗州各郡尚有守軍數萬,是否...可抽調部分前來增援?”
此言一出,數道目光投向林昊。
林昊緩緩搖頭:“文若,非我不願,實是不能。”
“東郡、濟北、山陽、任城...這些郡縣皆需兵力鎮守。兗州世家大族,表麵臣服,實則觀望者眾。若我將守軍儘數調來奉高,後方空虛,恐生變故。”
“更何況——袁紹二十萬大軍在此,若他分兵襲擾各郡,斷我糧道,掠我後方,屆時我軍首尾難顧,敗亡更速。”
司馬朗點頭補充:“主公所言極是。如今兗州各郡守軍,一為震懾地方,二為維持糧道,三為防備聯軍分兵。這三者,皆關乎全域性,不可輕動。”
郭嘉輕歎一聲:“也就是說...如今我們手中能動用的,隻有奉高城內的兵力了。昭武軍經過血戰,現餘一萬五千,且多帶傷,戰力不足七成。各部精銳合計約兩萬人,戰力尚存。”
“西涼援軍兩萬,其中大半是騎兵。騎兵不善守城,下馬作戰,戰力恐不及同等數量步兵之半。胡車兒雖勇,但西涼軍慣於野戰衝殺,守城...非其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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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郭嘉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無力:“總計可用兵力不足五萬,其中真正擅守者不過兩萬餘。而要麵對的,是袁紹至少十五萬生力軍——今日雖折損數萬,但其兵力仍是我三倍有餘。”
“嘉...想不出破局之策了。”
林昊看向郭嘉,隻見這位平日瀟灑從容的謀士,此刻眉宇間竟有幾分頹然。燭光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眼中血絲隱約可見。
“奉孝...”林昊輕聲道。
郭嘉苦笑著搖頭:“主公,嘉自負才學,往日總覺天下局勢如棋,皆在掌握。可如今...這奉高攻防,已非智謀可解。守城需滾木礌石,需箭矢火油,需城牆堅固,需士卒用命——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東西,非詭計可替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就像那夜在洛陽城外莊園,刺客來襲時,任你千般計謀,最終還是要靠典韋將軍那雙戟,靠將士們以命相搏...”
那夜的記憶浮現在眾人心頭。火光,刀劍,廝殺,死亡...智謀在絕對的暴力麵前,有時顯得如此蒼白。
徐晃沉聲道:“軍師不必自責。戰場之事,本就如此。狹路相逢勇者勝,到最後,終究是刀劍說話。”
張遼亦道:“遼在幷州時,常遇胡騎圍城。守城無他,唯‘死戰’二字而已。”
話雖如此,但廳中氣氛依舊凝重。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真的要用人命去填了。
林昊緩緩起身,走到郭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孝,你已做得夠好了。若非你料敵先機,提前轉移糧草、設下埋伏,奉高城恐怕第二日便已告破。”
他環視眾將,目光漸漸堅定:“諸位,我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兵力懸殊,物資匱乏,援軍未至...看起來,我們已陷絕境。”
“但——”林昊聲音陡然提高,“絕境又如何?我林昊自起兵以來,哪一步不是在絕境中走出來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奉高城上:“我們有堅城,有血勇之士,更有死戰不退的決心!袁紹兵力雖多,卻是聯軍湊成,各懷心思。我軍雖少,卻是上下同心!”
“再守兩日!隻需兩日!”林昊轉身,目光如炬,“呂布的一萬幷州鐵騎便到!屆時,兩萬萬鐵騎在手,曠野之上,何懼袁紹?!”
眾將精神一振。是啊,他們還有騎兵,還有野戰的王牌!
郭嘉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主公說得對。守城雖難,但隻需守到援軍到來...屆時,戰局便將逆轉!”
林昊點頭:“所以,接下來的兩日,我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守住!不計代價地守住!”
他看向眾將:“徐晃、張遼、太史慈、許褚、周倉、王平、胡車兒。”
“末將在!”七人齊聲應道。
“明日,你們七人各守一段城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用刀,用箭,用石頭,用牙齒——總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諾!”
“典韋、陳到。”
“末將在!”
“虎衛營作為最後的預備隊,隨時準備填補缺口。”
“諾!”
林昊最後看向郭嘉、荀彧、司馬朗:“三位先生,城防排程、物資調配、傷員救治,便拜托你們了。”
三人肅然拱手:“必不負所托!”
部署完畢,林昊走到廳門前,推開木門。夜風湧入,帶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遠處城頭,火把如龍,隱約可見士卒巡哨的身影。
“諸位,”林昊望著那片燈火,聲音平靜而堅定,“這一戰,關乎兗州存亡,關乎我等生死,更關乎...天下將來是誰人之天下。”
“我曾對你們說過,我要在這亂世中,開辟一片讓百姓安居、讓將士用命、讓有才者施展抱負的天地。這條路很難,但——”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有你們在,我便相信,這條路,我們走得通。”
眾將默然,眼中皆有火焰燃起。
是啊,他們追隨林昊,不正是因為相信他能帶來一個不一樣的天下嗎?
“都去準備吧。”林昊揮手,“明日,將是奉高城最漫長的一日。但過了明日...便是我們的反擊之時!”
眾將魚貫而出,腳步雖疲憊,卻透著決絕。
郭嘉落在最後,走到林昊身邊,低聲道:“主公,方纔...嘉失態了。”
林昊搖頭:“奉孝也是人,會累,會懷疑,這很正常。但重要的是——懷疑之後,仍能繼續前行。”
郭嘉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中重新有了往日的從容與慧黠。
“主公說的是,嘉這便去重新推演城防。袁紹想破城?冇那麼容易!”
望著郭嘉離去的背影,林昊輕舒一口氣。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還未到來。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