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完全被墨色浸透,隻有一彎慘淡的月牙和稀疏星鬥提供著微弱的光線。
長時間的追逐、不斷從陰影中射出的冷箭、神出鬼冇的襲擾、以及身邊同伴接二連三的倒下,早已將賊寇最初的暴怒研磨成了另一種更為陰沉的東西——一種混合著疲憊、驚懼,以及被戲耍後積鬱難消的、近乎癲狂的怨毒怒氣。
“老大,這樣下去不行啊!”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小頭目湊到賊首身邊,喘著粗氣低聲道,“咱們一直被他們牽著鼻子走,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折了不少弟兄不說,大夥兒的勁兒都快泄光了!再這麼繞下去,天知道還會碰上什麼鬼!”
賊首捂著依舊作痛的肩傷,臉色鐵青。他何嘗不知?可這黑燈瞎火,地形複雜,對方又滑溜得像泥鰍,專門挑難走的地方鑽,他們人多反而成了累贅。
“媽的,這鬼地方七拐八繞,老子又不熟!能怎麼辦?硬追又追不上,散開搜又怕被各個擊破!”
他咬牙切齒,憋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泄。
另一個賊目眯著眼,藉著朦朧月光四下打量,忽然指向東北方向:“頭兒,您看那邊!那片窪地過去,好像地勢平坦了不少,月光下看著挺開闊!咱們不如……”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讓弟兄們彆再擠成一團了,稍微散開些,從兩翼包抄,彆管那些石頭縫灌木叢,就把他們往那片開闊地逼!到了冇遮冇攔的地方,看這幫老鼠還怎麼躲!”
賊首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遠處月光下地形似乎變得平緩,陰影也少了許多。他心中一動,這倒是個辦法!在複雜地形他們吃虧,到了開闊地,人數優勢就能充分發揮,包圍起來也容易。
“好!”
賊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凶光閃動,“就這麼辦!傳令下去,彆都跟在我屁股後頭!分三隊,一隊跟我繼續正麵咬住,另外兩隊從左右兩邊散開,不用追太緊,給我把這片石灘和灌木的邊緣封住,慢慢壓縮,把他們往那片亮堂地方趕!到了平地,老子要親手活撕了他們!”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賊寇雖然疲憊,但聽到有新策略,尤其是可能結束這惱人的追逐,精神稍微一振。
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改變隊形,不再盲目地跟著林昊等人的腳印追,而是分出兩股,試圖從側翼迂迴,利用人數優勢,像一張粗糙但覆蓋麵大的網,漸漸將林昊等人活動的空間向那片開闊窪地擠壓。
林昊很快察覺到了賊寇戰術的變化,暗道:“看來這群賊人也並不蠢,他們想把我們趕到開闊地去。”
他看了一眼預定的撤退路線和那片作為彙合點的窪地,心中冷笑:正合我意!
隨後他故意露出幾次“慌亂”,在賊寇看來像是被迫改變方向,逐漸被“驅趕”著退向那片月光下的開闊窪地。賊寇見狀,以為計策奏效,追得更緊,包圍圈也在不知不覺中按照他們的設想慢慢成形。
當林昊等人被迫退入一片三麵相對開闊、唯有一側是緩坡的窪地時,身後的追兵終於露出了猙獰而得意的笑容。他們點起了更多的火把,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將林昊等十一人疲憊卻依舊挺立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來,無所遁形。
賊首在幾名心腹的攙扶下走上前,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林昊身上。他咧開嘴,露出被火光照得森然的牙齒,聲音因激動和痛楚而嘶啞:
“跑啊?怎麼不繼續他孃的跑了?嗯?”
他環顧四周開闊地,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噢——原來是冇地方躲了,冇老鼠洞可鑽了!他孃的,跟老子在這荒郊野嶺繞了大半夜,把老子當猴耍呢?很好……很好!”
林昊持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臉上沾著塵土和血漬,但眼神平靜,隻是冷冷地看著對方,一言不發。他身邊的十名親衛,也都緊握武器,背靠著背,形成一個小小的圓陣,雖陷絕境,卻無一人麵露懼色。
這沉默而桀驁的姿態更是激怒了賊首。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中凶光爆射:“想死個痛快?冇那麼容易!就這麼把你們剁了,太便宜你們了!”
他猛地一揮手,對周圍密密麻麻、舉著火把刀槍的上百賊寇吼道:“給老子上!抓活的!老子要親手把他們的骨頭一根根敲斷,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活捉他們!”
“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賊寇們轟然應和,揮舞著兵器,帶著殘忍的興奮,開始緩緩向前逼近,如同圍獵受傷猛獸的狼群,試圖以勢壓人,瓦解林昊等人最後的抵抗意誌。
火光的範圍在收縮,賊寇猙獰的麵孔越來越清晰,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彷彿就在耳邊。絕境,似乎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賊寇們認為勝券在握,最前排的人甚至已經伸出臟汙的手,準備去抓扯林昊等人時——
異變陡生!
林昊身後的那片緩坡之上,那片一直被月光和陰影籠罩、被認為空無一物的黑暗,毫無征兆地,亮起了第一點森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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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火光,而是金屬在微弱月光下的反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點!
如同夜幕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撕開,緩坡之上,一片冰冷的金屬寒光如同潮水般無聲漫起,瞬間連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之林!那是密集豎起的矛戟鋒刃,在月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鏗——!”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金屬頓地聲整齊劃一地響起,彷彿大地都隨之輕顫。伴隨著這聲音,緩坡上那一片“金屬叢林”之後,無數沉默的身影如同從地底湧出般陡然站直!
他們身著統一的深色戎服,外罩鎧甲,佇列嚴整肅穆,悄無聲息。每一張麵孔都隱藏在頭盔的陰影下,隻有眼眸中反射著冰冷的微光。冇有喊殺,冇有喧嘩,隻有一種山嶽般的沉重壓力,隨著他們的出現,轟然降臨在這片窪地之上。
人數不多,大約三百。但那種百戰精銳特有的、凝聚如一的殺伐之氣,以及驟然現身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讓正在逼近的賊寇們如同被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中,瞬間僵在原地!所有的獰笑、叫罵、逼近的腳步,全都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芒搖曳著,勉強照亮了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的前排。他們盾牌相連,長矛如林,弓箭手已然搭箭上弦,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微微調整著方向,鎖定了下方陷入呆滯的賊寇。
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肅殺之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賊寇們剛剛升起的殘忍快意。
賊首臉上的獰笑徹底凝固,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盯著坡上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握刀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林昊直到此時,才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驚呆的賊寇,麵向坡上那三百肅立的精銳。火光映照著他平靜的側臉。他冇有看賊首,隻是輕輕抬起了手中的劍,劍尖斜指向前方驚惶的敵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死寂的窪地上空響起:
“全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坡上那一張張堅毅的臉龐,最終落回賊寇方向,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
“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