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緩緩起身,向在場眾人拱手施禮,語氣謙遜卻透著自信:各位渠帥。論資曆,各位都是太平道的元老,晚輩資曆尚淺,若有言語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他輕輕擺手,門外侍從便捧著一本本連夜整理好的冊子魚貫而入,分發給在座眾人。諸位請看,這是晚輩在潁川這段時間的一些嚐試和心得,裏麵記錄了詳細的方案與思路。雖各地情況不盡相同,但諸位可依據實際稍作調整。
這些渠帥雖不及林昊的遠見卓識,但身邊也不乏謀士能人。當他們翻開冊子,立刻被其中超前的理念深深吸引,不時發出驚歎之聲。
林昊繼續講解道:正如方纔所言,中原各州情況各異。譬如程渠帥所在的幽州,他轉向程遠誌,地處邊陲,民風彪悍,異族時常犯境,故而當地駐軍較中原各地更為雄厚。與其在郡城內與官兵周旋,不如將目光轉向鄉野村落。
(幽州,位於北京市和河北省一帶,北靠燕山天險,東臨渤海,西南有太行山脈,隻有南部較為開闊,可以通向中原腹地,是東漢時期北方一處重要的地區。)
程遠誌聞言,頓時皺起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林上使這話說得輕巧!我在涿郡經營多年,好不容易纔站穩腳跟,豈能說放棄就放棄?他冷哼一聲,你們在潁川過得舒坦,就以為天下事都這麽簡單?
林昊不慌不忙,直視程遠誌:程渠帥誤會了。晚輩並非要讓您放棄基業,而是建議轉變思路。請問程渠帥,近年來您在涿郡可曾順利擴充套件勢力?是否感到處處受製於官府?
程遠誌臉色一沉,語氣愈發尖銳:你這是在看我的笑話?幽州情況特殊,豈是你們中原可比!
正因情況特殊,纔要另辟蹊徑。林昊毫不退讓,程渠帥可曾算過,為了守住涿郡那塊地盤,這些年折損了多少弟兄?若將這些人力物力投入到鄉野發展,今日又當是何等光景?
程遠誌猛地站起,怒道:黃口小兒!你才來太平道幾天,就敢指手畫腳?我在幽州浴血奮戰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
廳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波纔想要打圓場,卻被張角用眼神製止。
林昊依然鎮定自若:程渠帥勞苦功高,晚輩自然不敢質疑。但正因為敬重您的付出,纔不忍見您繼續被困在涿郡這一隅之地。
他走到地圖前,指向幽州一帶:您看,幽州邊境村落散佈,官府無力庇護,百姓飽受異族侵擾。若太平道能在這些地方組織鄉勇自衛,既能贏得民心,又能壯大實力。待時機成熟,何愁不能捲土重來?
程遠誌沉默片刻,語氣稍緩:說得容易!那些窮鄉僻壤,要錢沒錢,要糧沒糧,如何發展?
正因貧窮,才更渴望改變。林昊見對方態度軟化,趁熱打鐵道:我們可以先幫助村民自衛,教授農耕技術,逐步獲得他們的信任。待根基穩固,自然會有糧有錢。這難道不比在涿郡與官兵硬碰硬來得劃算?
程遠誌重重坐迴座位,陷入沉思。其他渠帥也都若有所悟,顯然這番話也說中了他們的心事。
張角此時終於開口:遠誌啊,林上使這番話,你可要好好思量。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程遠誌長歎一聲,向林昊拱手道:方纔失禮了。林上使這番話,確實發人深省。
林昊連忙還禮:程渠帥言重了。晚輩年輕氣盛,言語間多有冒犯,還請您見諒。
卜己此時插話道:“那我東郡的難處可有解決之法?”
(東郡隸屬兗州,位於河南省的濮陽,滑縣一帶,現如今可是國內的第一產糧大縣,在東漢這個時代也是重要的產糧地。)
林昊略作思索,緩緩開口:卜己渠帥的善心令人敬佩。東郡地處中原腹地,沃野千裏,本是產糧重地,如今卻讓百姓流離失所,確實令人痛心。
他話鋒一轉:不過,施粥濟民雖好,卻非長久之計。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初至潁川時,也曾隨馬師兄施粥賑濟,雖能解一時之急,但終究杯水車薪。
卜己急切地問道:那不知林上使可有何良策?
林昊成竹在胸:在下有一計,或可解東郡之困。我們可以興修水利,以工代賑為名,組織流民開挖溝渠,整修水利。此舉有三利:
他屈指細數:其一,以工代賑,讓流民通過勞動獲得糧食,既保全尊嚴,又能真正改善民生;其二,興修水利利於農耕,來年收成好轉,自然減少流民;其三,此舉名正言順,官府非但不會阻攔,反而可能予以支援。
卜己眼前一亮,但又顧慮道:此法雖好,但若官府過問起來...
這正是妙處所在。林昊微微一笑,我們可以聯絡當地鄉紳富戶,陳明利害。水利修成,他們的田地同樣受益。若有鄉紳出麵主持,官府更不會阻攔。屆時太平道弟子可以工匠、賬房等身份參與其中,暗中吸納信徒。
他繼續補充道:此外,我們還可以藉此培養一批懂得水利工程的弟子。待工程完畢,這些人可以繼續為鄉民服務,從而長期獲得百姓擁戴。
張角聞言撫掌稱讚:好一個明修水利,暗度陳倉!既解民困,又揚我道義,更能避開官府耳目。妙哉!
卜己頓時豁然開朗:林上使一席話,真是讓在下茅塞頓開!迴東郡後,定當依計而行!
此時眾人七嘴八舌的上前,試圖讓林昊為自己答疑解惑。
林昊抬手製止了喧鬧的眾人,聲音沉穩而清晰:諸位稍安勿躁。”
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林昊緩緩起身,心中思緒萬千:
曆史上黃巾失敗的根源就在於此。百萬之眾,席捲八州,最終卻難逃敗亡的命運,非戰之罪,而是理念犯了天下大忌。以宗教立國,與儒學為敵,等於自絕於天下士人。那些本可成為盟友的世家大族、文人墨客,反而成了最堅決的反對者。黃巾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孤立無援,這纔是敗亡的根本原因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諸位,在下以為,黃巾軍如今最大的困境,不在於一州一郡一縣的得失,而是在於理唸的選擇。我們放棄當下主流的儒學治國,轉而以宗教立國,這無異於與天下士人為敵。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張梁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林昊!你這是什麽話?太平要術乃天公將軍親授,你這是在質疑天公將軍的教義嗎?
林昊毫不退讓,迎上張梁憤怒的目光:地公將軍息怒。晚輩並非質疑太平要術,而是認為應當與時俱進。宗教可作凝聚民心之用,但治國安邦仍需藉助儒學。若一味以宗教立國,勢必引起所有士族大家的對立,這與黃巾救民於水火的初衷豈非背道而馳?
荒謬!張梁厲聲喝道,那些儒生滿口仁義道德,卻縱容官府欺壓百姓!我太平道以宗教救世,正是要打破這腐儒當道的世道!
林昊暗道:果然如此...張梁的反應正如預料。他們都沉浸在宗教的熱情中,卻看不到這背後的危機。黃巾軍需要改變,否則曆史必將重演...
地公將軍此言差矣。林昊鎮定自若,儒學本身並無過錯,錯的是那些曲解儒學、以權謀私的貪官汙吏。我們應當團結那些心懷天下的儒生,而不是將他們統統推向對立麵。
他轉向眾人,語氣誠懇:試想,若能得到士族大家的支援,黃巾又何須東躲西藏?我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救助百姓,推行改革。
張梁冷笑一聲:說得輕巧!那些世家大族向來視我等如洪水猛獸,怎會與我們合作?
正因為以往我們將所有士族一概而論,才會造成今日局麵。林昊據理力爭,世家大族中不乏心懷天下之人,他們同樣痛恨朝政腐敗,同樣想要改變這個亂世。我們應當爭取這些人的支援,而不是將他們統統拒之門外。
主位上的張角始終沉默不語,臉色陰沉得可怕。列席末位的荀彧更是震驚不已,他萬萬沒想到林昊竟敢在如此場合直言不諱地批評太平道的根本理念。
張梁見說不過林昊,轉而向張角求助,語氣激烈:天公將軍!您聽聽這都是什麽話?這分明是要背叛太平道的教義!莫不是早已跟潁川那些世家大族暗通款曲,試圖滅我太平道!
林昊立即拱手,聲音堅定而清晰:我所言皆是為了黃巾,為了天下萬民!若不能與時俱進,順應時勢,我等終究難逃敗亡的命運!
廳內氣氛劍拔弩張,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張角。隻見天公將軍緩緩抬起手,製止了二人的爭吵。
夠了。張角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議,到此為止。你們各執一詞,皆有其理。但此事關係太平道根本,容我三思。
他目光深邃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停留在林昊身上,緩緩道:林昊,你今日所言,確實發人深省。但改變教義非同小可,須得從長計議。待明日...
張角話未說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張寶急忙上前攙扶。天公將軍擺了擺手,勉強平複呼吸,聲音略顯疲憊:今日就先到這裏吧。諸位遠道而來,想必也乏了,先去歇息。此事...容後再議。